寒門狀元：我的靈魂來自盛唐

龍國，江南省贛南市，龍興縣臥龍山深處，蕭家坳村，一個(gè)陰沉的下午。

鉛灰色的云低低壓著臥龍山嶙峋的脊骨，像一塊浸透了臟水的破布，隨時(shí)要擰下冰冷的雨滴。

山風(fēng)嗚咽著，卷起蕭家坳村土路上陳年的腐葉和牲口糞便混合的腥臊氣，鉆進(jìn)一棟棟搖搖欲墜的土坯房里。

蕭景炎就蜷縮在其中一間最破敗的屋子角落，身下是硌人的稻草，身上蓋著一床薄得透光、補(bǔ)丁摞補(bǔ)丁的舊棉絮。

冰冷的濕氣仿佛能滲進(jìn)骨頭縫里。

屋頂?shù)拿┎菹∠±瑤卓|慘淡的天光漏進(jìn)來，照亮屋內(nèi)家徒西壁的景象：一口裂了縫的粗陶水缸，一張三條腿用石頭墊著的破木桌，墻角堆著幾捆干癟的柴禾。

唯一的“電器”是懸在梁上，早己斷了鎢絲的一個(gè)昏黃燈泡殼子。

空氣里彌漫著劣質(zhì)草藥的苦澀、潮濕的霉味，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貧窮和絕望。

“哥…哥…” 一個(gè)細(xì)若蚊蚋的聲音帶著哭腔響起。

蕭景鳳，蕭景炎年僅十西歲的妹妹，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塊看不出顏色的濕布，擦拭著他滾燙的額頭。

她五官清秀的小臉蠟黃，身上那件洗得發(fā)白的舊校服空蕩蕩的，袖口磨損得開了線，露出凍得通紅的手腕。

蕭景炎緊閉著眼，眉頭痛苦地?cái)Q在一起，喉嚨里發(fā)出模糊不清的囈語。

他不是睡著了，是燒得人事不省。

三天了，這場突如其來的高燒，像一只無形的手，死死扼住了這個(gè)本就搖搖欲墜的家。

蕭景鳳抹了把眼淚，看向里屋那扇漏風(fēng)的破門板。

門后，傳來母親周桂蘭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一聲接著一聲，仿佛要把肺都咳出來。

父親蕭大山，那個(gè)被生活壓彎了腰、沉默得像塊石頭的退伍老兵，天不亮就拖著病體進(jìn)更深的山里去碰運(yùn)氣了，希望能挖到點(diǎn)值錢的藥材，或者打到只野物，換點(diǎn)錢給妻兒抓藥。

錢！

這個(gè)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蕭景鳳的心上。

家里早就一貧如洗。

為了給母親抓藥，能賣的都賣了，能借的都借遍了，村里人見到他們都繞著走，生怕沾上晦氣。

哥哥蕭景炎，這個(gè)曾經(jīng)承載著蕭家坳甚至整個(gè)鄉(xiāng)里希望的名字，如今卻成了村里人茶余飯后的嘆息和鄙夷的笑柄。

“聽說了嗎？

那個(gè)‘狀元郎’又燒糊涂了？

嘖，當(dāng)年多風(fēng)光啊，中考全市第一并且拒絕了贛南市一中的邀請，選擇了龍興縣一中，結(jié)果呢？

去年一場病把腦子燒壞了，成了個(gè)傻子！

連三加二等于幾都算不明白！”

昨天在村口老槐樹下，那些刻薄的議論聲仿佛還在蕭景鳳耳邊回蕩。

她死死咬著下唇，嘗到了血腥味。

她恨那些人的嘴臉，更恨這該死的命運(yùn)！

哥哥曾經(jīng)是多么耀眼啊，過目不忘，才思敏捷，是整個(gè)山溝溝飛出的金龍！

可高二那年那場該死的急病，就因?yàn)榧依餃惒怀瞿菐装賶K錢救命錢，硬生生拖垮了哥哥的身體，也燒毀了他天才的腦子。

從全地區(qū)第一的神壇，一路跌落到泥濘的深淵，成了學(xué)校和村里人眼中的“傻子”。

不能再等了！

蕭景鳳看著哥哥燒得通紅的臉，聽著母親撕心裂肺的咳喘，一股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今天是周末，學(xué)校放假。

她必須為這個(gè)家做點(diǎn)什么！

“哥…哥…你醒醒…” 她用力推了推蕭景炎，聲音帶著哭腔，“我們…我們?nèi)ズ笊健伤帲?br>
爹說…后山崖壁那邊…可能…可能有值錢的‘七葉一枝花’…賣了錢…給你和娘抓藥…”或許是求生的本能，或許是妹妹絕望的呼喚，昏迷中的蕭景炎竟然真的艱難地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樣的眼睛啊？

曾經(jīng)清澈明亮、充滿智慧光芒的眸子，此刻卻渾濁、呆滯，蒙著一層厚厚的陰霾，仿佛隔著一層毛玻璃看世界。

他茫然地看著妹妹，似乎用了很久才理解她的話，喉嚨里發(fā)出一個(gè)模糊的“嗯”聲。

蕭景鳳心中一酸，卻不敢耽擱。

她費(fèi)力地將哥哥從草鋪上攙扶起來。

兄妹倆互相攙扶著，深一腳淺一腳地走向村子后山。

陰沉的天色讓山林顯得更加幽深晦暗。

山路崎嶇濕滑，布滿青苔和碎石。

蕭景鳳緊緊抓著哥哥的手，小小的身體爆發(fā)出驚人的力量，一邊努力辨認(rèn)著陡峭崖壁上可能生長的藥材，一邊還要時(shí)刻注意著腳下，生怕哥哥摔倒。

就在蕭景鳳隱約看到前方陡峭崖壁縫隙中似乎有一抹奇特的綠色植物時(shí)，蕭景炎的腳下一滑！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

“哥——”蕭景鳳凄厲的尖叫劃破了山林的寂靜。

蕭景炎像一個(gè)沉重的破麻袋，沿著長滿濕滑苔蘚和尖銳亂石的陡坡翻滾而下！

天旋地轉(zhuǎn)，劇烈的撞擊不斷傳來，骨頭仿佛都要散架。

意識被無邊的黑暗和劇痛吞噬前，他似乎聽到自己頭骨重重磕在一塊凸起的巖石上，發(fā)出沉悶而可怕的 “咚” 一聲響。

無邊無際的黑暗，冰冷，死寂。

突然，劇烈的疼痛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

不僅僅是身體翻滾撞擊的劇痛，更有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撕裂感！

無數(shù)陌生的、破碎的、光怪陸離的畫面和信息如洪流般強(qiáng)行灌入他瀕臨崩潰的意識：莊嚴(yán)肅穆的大殿，金碧輝煌。

身著朱紫蟒袍的袞袞諸公，高高在上的帝王冕旒。

“一甲第一名，蕭景炎！”

尖細(xì)的唱鳴聲劃破寂靜，帶著無上的榮耀。

“六元及第！

國朝百年未有之祥瑞！”

潮水般的贊譽(yù)。

華燈初上，觥籌交錯(cuò)。

卻是一場精心策劃的鴻門宴！

酒里致命的毒藥！

門閥貴胄冰冷而貪婪的目光！

不甘的怒吼！

生命流逝的冰冷……“呃…啊——！！！”

蕭景炎（或者說，此刻占據(jù)這具軀殼的存在）猛地弓起身子，發(fā)出一聲不似人聲的痛苦嘶吼，仿佛要將靈魂都嘔出來。

劇痛如潮水般沖擊著他的神經(jīng)，新舊兩股記憶瘋狂地碰撞、撕裂、融合。

屬于現(xiàn)代寒門學(xué)子蕭景炎的卑微、絕望、渾噩；屬于大唐狀元蕭景炎的驚才絕艷、傲骨錚錚、以及被陰謀毒殺的滔天恨意！

他感到自己的頭顱像是要炸開，太陽穴突突狂跳，每一次心跳都帶來撕裂般的痛楚。

混亂的記憶碎片中，一個(gè)念頭無比清晰地浮現(xiàn)：“我沒死…我…蕭景炎…成了誰？

這…是何處？！”

就在這時(shí)，那股源于靈魂深處、屬于大唐狀元郎的磅礴精神力，那歷經(jīng)十年寒窗、貫通古今典籍、洞悉人心世故的頂級智慧本源，如同沉睡的火山被強(qiáng)行喚醒！

它本能地開始**、梳理那混亂如麻的現(xiàn)代記憶碎片，試圖掌控這具瀕臨破碎的軀殼！

蕭景炎猛地睜開了眼睛！

映入眼簾的，是上方陰沉欲雨的天空，是嶙峋陡峭的山壁。

雨水混合著額頭流下的溫?zé)嵴吵淼囊后w（血），模糊了他的視線。

劇痛依舊撕扯著全身，尤其是后腦，每一次呼吸都帶著鐵銹般的腥甜。

然而，就在這極致的痛苦和混亂中，那雙剛剛睜開的、曾經(jīng)渾濁呆滯的眼睛深處，卻驟然閃過一絲極致的清明與銳利！

如同蒙塵的絕世寶劍，在這一刻，被鮮血與劇痛強(qiáng)行擦亮了一角寒芒！

“哥！

哥！

你怎么樣？！

你別嚇我啊！”

蕭景鳳連滾帶爬地從坡上撲下來，哭得撕心裂肺，小手顫抖著想要去碰哥哥滿是血污的臉，卻又不敢。

蕭景炎艱難地轉(zhuǎn)動眼珠，看向撲到身邊、哭成淚人的瘦小女孩。

屬于現(xiàn)代蕭景炎的記憶碎片涌來：妹妹…景鳳…相依為命…為了給他采藥…一股混雜著憐惜、愧疚、以及滔天怒火的復(fù)雜情緒瞬間沖垮了剛凝聚起的那一絲清明。

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眼前陣陣發(fā)黑。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卻只發(fā)出一串意義不明的氣音。

就在意識即將再次被黑暗吞沒的瞬間，他殘存的、屬于大唐狀元的最后一絲意念，如同黑暗中的一道閃電，清晰地烙印在混亂的思維里：“此身…此世…竟貧賤如斯？”

“賊老天…既讓吾重活一世…豈能…再…為人魚肉？”

“蕭家…景鳳…此債…此辱…吾必…百倍…償之！”

帶著這刻骨銘心的恨意與不甘的誓言，蕭景炎眼前徹底一黑，再次失去了知覺。

只有額頭上蜿蜒流下的鮮血，在泥濘中洇開一小片刺目的紅。

而伏在他身上痛哭的蕭景鳳，渾然不知，她懷中這具傷痕累累、奄奄一息的軀殼里，一個(gè)足以攪動風(fēng)云的靈魂，己然蘇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