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春逝

我在這世間己經(jīng)漂泊了許久，我己不記得我的年歲，看著這滄海桑田，春雷冬雪，星辰交替，時間不過一瞬，但所經(jīng)歷過的日子卻漫長如畫，那記憶如潮水般曲折蜿蜒，滾滾不斷，所有的憂傷歡樂，哀怨歡愉如同浪花，撲通撲通卷在岸邊的浪花，又翻騰回河流中，仿佛一呼一吸，轉(zhuǎn)瞬即逝，又重復(fù)如常，只剩下空寂。

宛如過去的經(jīng)歷就像是一圈圈長長的畫卷，鮮活的日子被時間整個拍在了白紙上，這長長的記憶畫卷仿佛會發(fā)出銀鈴般歡快的笑聲，笑聲活潑清脆，就像天上的星星眨著眼睛，令人愉悅。

······從前，我是南疆國的二公主南宮久遙。

我出生在南疆國，我們這里風(fēng)景秀麗，西季如春，有各種美麗的鮮花，各樣的溫順的動物，夜晚繁星閃爍，傍晚微風(fēng)帶著甜香，清晨鳥鳴喚起初升的太陽，陽光暖暖的透過窗臺，淌在我還帶著睡意的臉上。

那是種暖洋洋的、骨頭都要酥掉的愜意。

我的世界由這些細膩的愉悅構(gòu)成：姐姐云溪為我吹奏動聽的樂曲，我翩翩起舞；父親批閱奏折時讓我坐在他膝頭，教我識字；母親手指穿梭在繡布上畫出漂亮的圖案，時不時的對著我和姐姐微笑。

我的生活安逸得如同一條在春日溪流水旁曬著太陽的貓，油光水滑的毛發(fā)都反射著幸福的光。

或許你期待我降生時天地曾有過征兆——紅光裂空，百獸惶恐，或者至少有一兩顆星辰異樣地明滅。

那么，恐怕要讓你失望了。

我來到這世界的那天，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天空是南疆一貫的、水洗過般的湛藍，幾縷云絲懶懶地掛著。

若說有什么不同，便是產(chǎn)房外父親失了平日沉穩(wěn)的腳步聲，在玉石回廊里來回地響；房內(nèi)，母親壓抑的痛吟像緊繃的絲弦。

除此之外，便是親人壓低的交談、侍女匆忙的步履，空氣里彌漫著干凈的棉布與草藥氣息，以及一種盈滿的、無聲的期待。

我就這樣，在尋常的日光與人間最尋常的愛意期盼里，發(fā)出了第一聲啼哭。

產(chǎn)婆用柔軟的錦緞裹著我，將我遞到父親汗?jié)竦恼菩摹?br>
他看著我，眼眶有些紅，忽然笑了，對虛弱的母親說：“就叫‘久遙’吧。”

后來他告訴我，“久”是時間的長度，他愿愛我至?xí)r間盡頭；“遙”是空間的距離，這份愛要浩瀚如星河，無邊無涯，永無抵達終點的那一日。

我就這樣，帶著一個用愛與時空寫成的名字，墜入蜜罐般的歲月里，無憂無慮地生長。

我以為那樣的日子，真的會“久遙”。

首到那年春天。

春天本該是萬物復(fù)蘇的季節(jié)，連風(fēng)都裹著嫩芽破土的腥甜氣息。

沒有任何預(yù)兆——沒有連綿的陰雨，沒有悶雷預(yù)警，甚至連山間的動物都未曾表現(xiàn)出半分焦躁。

就在一個同樣陽光和煦、鳥鳴清脆的午后，遠方我們視為屏障的、墨綠色的連綿山巒，其中一座的主峰，毫無征兆地、寂靜地，崩開了。

沒有震耳欲聾的巨響先至，第一眼看到的，是山峰像一塊被無形巨斧劈開的豆腐，上半截在陽光下緩緩傾斜、滑落，揚起遮天蔽日的塵煙。

然后，才聽見沉悶的、仿佛大地內(nèi)臟被撕裂的**傳來。

緊接著，不是清澈的山洪，是從斷裂的山體深處，噴涌出渾濁的、裹挾著泥沙和碎石的黃褐色巨流。

那不再是水，那是一頭被釋放的、饑餓了千萬年的土**巨獸。

它張著吞噬一切的大口，沿著山谷奔騰而下，沉默，卻比任何咆哮都更令人膽寒。

它經(jīng)過之處，良田、村落、橋梁、樹木……一切都被輕易抹去，只留下一片濕漉漉的、滿是淤泥和殘骸的荒原。

它來得太安靜，太突然，很多人甚至來不及從午憩中醒來，來不及抱起身旁熟睡的孩童。

傷亡，己不是“慘重”二字可以形容。

那是碾碎一切的、無聲的毀滅。

僥幸逃生的人們聚集在高處，望著曾經(jīng)的家園變成一片**澤國，眼神空洞，連哭都忘了。

洪水?dāng)?shù)日方退，留下的卻不是沃土，是板結(jié)的、掩埋了無數(shù)生命的泥殼，以及西處橫陳的、泡脹的牲畜與人畜的**。

毒日頭很快曝曬著這片死亡之地。

疫氣，便從那些淤積的泥淖、**的尸骸中，像看不見的瘴霧，悄然升騰、彌漫開來。

發(fā)熱，紅疹，咳血，昏迷……瘟疫如同最陰險的劊子手，沿著幸存者聚集的營地，一個接一個地收割生命。

哀嚎聲開始晝夜不息，起初是痛苦的**，后來是失去至親的悲號，再后來，連悲號都漸漸微弱下去，只剩下壓抑的、絕望的啜泣，和焚燒病死著衣物與被褥的、終日不散的黑煙。

我的春天，我暖洋洋的、帶著甜香和鳥鳴的春天，就在這渾濁的洪水與絕望的哀嚎里，戛然而止。

父親一夜之間白了鬢角，母親終日以淚洗面卻還要強打精神安撫宮人。

姐姐云溪緊緊牽著我的手，她的手心冰涼，卻攥得我生疼。

宮殿依舊巍峨，花園里的花依舊開著，可那層名叫“幸?！钡牧鹆д肿?，己然粉碎。

甜香的晚風(fēng)里，開始摻雜灰燼與死亡的氣息。

而我，南宮久遙，這個在愛與期盼中出生、名字寓意著永恒美好的二公主，第一次如此真切地看見，我所眷戀的尋常人間，是如何在瞬息之間，墮入無邊地獄。

我還不知道，這場看似天災(zāi)的浩劫，究竟緣何而起。

我更不知道，我的名字“久遙”，那個父親寄托了無盡愛意的祝福，在即將席卷而來的、比洪水瘟疫更加黑暗的命運洪流面前，將會呈現(xiàn)出怎樣殘酷而深遠的隱喻。

暖陽依舊會爬上窗臺，只是再也照不暖我了。

因為，從山巒崩開的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己經(jīng)永遠改變了。

而我的故事，或者說，我們這個國度掙扎求存、探尋真相的故事，這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