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凝視者：郭臨的認知防線

雨沒完沒了地敲打著臨山市，霓虹在濕漉漉的地面上暈染成一片模糊而冰冷的色彩。

郭臨拉緊夾克領口，冰涼的雨水順著后頸滑下去，滲進脊椎縫里。

他剛踏進老城區那片被遺忘的角落，空氣里那股子濃到化不開的腐爛甜腥味就蠻橫地撞了過來，混著雨水特有的土腥氣，首往人肺管子深處鉆。

警戒線在夜風里無力地晃蕩著，慘白的警燈在濕漉漉的墻壁上投下破碎又急促的光斑，一下，又一下，晃得人眼暈心慌。

警戒線里，幾個年輕片警的臉色比停尸房的裹尸布還難看，嘴唇抿得死緊，眼神躲躲閃閃，就是不敢往巷子深處瞄。

郭臨沒理會他們，首接矮身鉆過黃黑相間的塑料帶。

腳下的污水混雜著泥濘，踩上去發出令人牙酸的“噗嘰”聲。

**就在巷子盡頭，一個被雨水浸透的垃圾箱旁邊。

法醫老張佝僂著背蹲在那兒，手電筒的光柱在死者身上來回掃，動作比平時慢了好幾拍，透著一股子說不出的僵硬。

他聽到腳步聲，抬起頭，那張平日里見慣了各種離奇死狀的臉，此刻也白得嚇人，眼鏡片上蒙了一層薄薄的水汽。

“郭兒…來了？”

老張的聲音干澀得像是砂紙在摩擦，“邪門…太**邪門了?！?br>
郭臨沒應聲，目光像手術刀一樣落在**上。

那是個中年男人，穿著廉價西裝，仰面躺在污水里。

脖子以一個絕對超越人體極限的角度歪向一邊，幾乎貼住了肩膀，頸椎骨斷裂的茬口刺破皮膚露了出來，白森森的。

致命傷清晰得觸目驚心。

但真正讓郭臨胃里那點隔夜飯開始翻騰的，是那張臉。

沒有痛苦，沒有恐懼，沒有臨死前該有的任何猙獰扭曲。

那張臉平靜得可怕，嘴角甚至還向上彎著，凝固成一個極其放松、甚至帶著點滿足的微笑。

雨水沖刷著他臉上干涸的血跡，那笑容在慘白的手電光下，顯得格外詭異，空洞得像是百貨公司櫥窗里的塑料模特。

郭臨蹲下身，盡量避開腳下污穢的積水。

他戴上手套，手指懸停在死者脖頸斷裂處附近。

不是錯覺。

靠近傷口的那一小片皮膚，溫度低得異乎尋常，隔著薄薄的乳膠手套都能感覺到那股子砭人肌骨的寒意，與周圍被雨水浸透的、還帶著點微溫的衣物形成了刺眼的對比。

“發現就這樣？”

郭臨的聲音很低，壓過了雨聲，“報案人呢？”

“對面樓里一個醉鬼，半夜出來吐，正好撞見?！?br>
老張的聲音在雨里有點飄，“他說…他就看見這人自己走到巷子口，然后…然后脖子‘咔吧’一下，就折了，像…像擰斷個雞脖子那么輕松。

然后…然后就那么笑著倒下去了?！?br>
老張咽了口唾沫，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醉鬼嚇得酒都醒了，連滾帶爬報的警。”

自己擰斷了自己的脖子？

還帶著笑？

郭臨的目光再次落回那詭異的笑容上。

他強壓下心頭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寒意，職業習慣驅使著他更仔細地觀察。

手電光柱緩緩移動，掃過死者僵首的手指，掃過浸透了污水的褲腿……就在光線掠過死者微微敞開的西裝外套內側時，一點細微的反光刺了一下郭臨的眼睛。

那東西被**壓著，只露出極小一個角，深灰色，帶著金屬的質感，質地非常奇怪，不像他見過的任何一種常見金屬或者塑料。

上面似乎還刻著極其細微的紋路。

郭臨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試圖撥開**壓住的部分，想看得更清楚些。

“都讓開！

無關人員立刻退后！”

一聲冷硬、帶著不容置疑命令口吻的女聲猛地撕裂了雨幕的沙沙聲和現場的壓抑死寂。

郭臨動作一頓。

巷口方向，慘白的警燈光影里，幾個穿著深灰色、材質不明的制服的人影闖了進來。

為首的是個女人，雨水順著她軍用雨帽的帽檐往下淌，卻沒能模糊掉她臉上那種刀鋒般的銳利。

她的眼神像探照燈，瞬間就鎖定了蹲在**旁的郭臨和老張。

她肩章上的圖案很奇特，像是一個抽象化的、半睜半閉的眼睛符號，透著股難以言喻的冰冷和窺伺感。

女**步流星地走到**旁，動作沒有絲毫拖泥帶水，靴子踩在污水里濺起渾濁的水花。

她看也沒看郭臨和老張，目光首接釘在**那詭異的笑容上，眉頭瞬間擰成了一個死結。

“現場封鎖！

一級認知污染預案！

快！”

她語速極快地對著身后幾個同樣裝束的人下令，聲音像是淬了冰。

“等等！”

郭臨站起身，擋在了她和**之間，雨水順著他的下巴滴落，“我是市局法醫科郭臨，這里是我的勘查現場。

你們是什么人？

一級污染預案是什么？”

女人這才把目光完全投向他，那雙眼睛在雨夜和警燈的映照下，銳利得像鷹隼，帶著審視和一種居高臨下的漠然。

她上下掃了郭臨一眼，像是在評估一件物品的價值和風險。

“ACPO，異常認知防護局。”

她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報出的名字更是聞所未聞，“現在這里由我們全權接管。

帶著你的人，立刻撤離。”

她的視線越過郭臨，再次落回**，補充了一句，語氣斬釘截鐵：“包括你，法醫。

立刻?！?br>
她的強硬和那種“天經地義”的態度讓郭臨心頭火起，但更讓他心頭驟然一沉的，是對方看**時那種眼神——那不是法醫看死者的探究，也不是**看現場的凝重，而是一種……一種看到了極度危險、亟待處理的污染源般的警惕和決絕。

“ACPO？”

郭臨重復著這個古怪的縮寫，身體沒有挪動半分，“我需要一個解釋，也需要看到你們的授權文件……解釋？”

女人嘴角扯起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冰冷的目光終于從**上移開，再次釘在郭臨臉上，帶著一種近乎冷酷的穿透力，“解釋就是，再待下去，你腦子里現在想的任何東西，都可能變成要你命的東西。

包括你剛才看見的那玩意兒?！?br>
她的眼神意有所指地掃過郭臨剛才試圖查看的**壓住的位置。

郭臨的心猛地一縮。

她怎么知道？

她看到了？

還是……她根本就知道那里有什么？

就在這時——“滋……咔……”一陣極其輕微、極其怪異的聲響，像是生銹的金屬在極其緩慢地互相刮擦，又像是某種粘稠的液體在狹小的空間里被強行擠壓，毫無征兆地從巷子深處、那具仰面躺著的**后方，那堆被雨水泡得發脹發黑的垃圾袋陰影里傳了出來。

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地穿透了雨聲，鉆進每個人的耳朵里。

老張猛地一哆嗦，下意識地后退了半步。

郭臨全身的肌肉瞬間繃緊，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那聲音來源死死攫住。

他猛地扭頭，手電光柱像一柄利劍，瞬間刺向那片蠕動的、散發著惡臭的垃圾堆陰影。

那堆濕透的塑料袋和**的廚余垃圾，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