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風雪夜歸人

暮色如血，殘陽最后的余暉被北風撕碎，卷入漫天飛雪之中。

官道己辨不清輪廓，天地間唯余一片蒼茫的白。

馬蹄聲碎，一輛青篷馬車在風雪中艱難前行，駕車的是個披著素白斗篷的姑娘，眉眼沉靜，仿佛這肆虐的風雪與她無關。

“咳……咳……”車廂內傳來壓抑的咳嗽聲，伴著濃重的血腥氣。

白云清握韁的手微微收緊，淺眸望向遠處——那里，一點昏黃燈火在風雪中明明滅滅。

雪落山莊。

她記得這個名字。

藥王谷的卷宗里提過，北離邊境有這么一處特殊的客棧，掌柜的姓蕭，是個妙人。

“再撐一刻。”

她回頭對著車廂輕聲道，聲音被風吹散大半。

車廂里，雷無桀半靠在軟墊上，胸前裹著的白布己被鮮血浸透大半。

他意識模糊間，只記得自己接了師門任務調查一樁江湖懸案，卻在歸途遭人伏擊。

那三人武功路數詭異，配合天衣無縫，他拼著重傷才勉強脫身……然后，就遇見了這位白姑娘。

馬蹄聲漸緩，馬車停在了山莊門前。

門吱呀一聲開了，暖黃的光涌出來，照亮了階前積雪。

一個穿著狐裘的青年倚在門框上，手里捧著個小巧的手爐，慵懶得像是剛從午睡中醒來。

正是蕭瑟。

他的目光先落在白云清身上——斗篷素凈，卻纖塵不染；發髻整齊，一絲亂發也無。

再往下看，她的靴子……鞋面干凈，連雪沫都少見。

這風雪天趕路，鞋能干凈成這樣？

蕭瑟眸色微深，面上卻仍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求醫。”

白云清跳下車，斗篷掀起一角，露出腰間懸掛的青玉藥囊，“車內有人重傷。”

蕭瑟挑了挑眉，還沒說話，樓梯上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蕭瑟！

是不是有客人——”司空千落的身影出現在樓梯拐角，話說到一半頓住了。

她的目光銳利地掃過白云清，又落在車廂方向，本能地握緊了腰間的槍。

“是熟人。”

白云清己掀開車簾。

千落瞳孔一縮：“雷無桀？！”

三人合力將雷無桀抬進屋內。

燭火下，他臉色慘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察覺不到。

“傷在左胸，深三寸，離心脈只差毫厘。”

白云清一邊解開發帶束起長發，一邊快速說道，“傷口邊緣有灼燒痕跡，但并非火器所致——是某種極陽剛的內勁，且附帶奇特的‘侵蝕’效果，正在破壞周圍經脈。”

她從藥囊中取出針包，銀針在燭光下泛著冷芒。

蕭瑟靠在門邊，看似隨意，目光卻始終沒有離開白云清的手。

她的手指修長白皙，執針時穩如磐石。

下針的速度不快，但每一針落下的位置都精準得令人心驚——不是常規的穴位，而是介于幾處大穴之間的微妙間隙。

更讓蕭瑟在意的是，她下針時，指尖有極其細微的、規律性的顫動。

那顫動太快，常人根本察覺不到。

但蕭瑟不是常人，他看得清楚：那顫動的節奏，竟隱隱契合著某種……韻律？

像是琴弦被無形的手撥動，又像是水滴落入靜潭時漾開的漣漪。

“這針法……”千落也看出不凡，低聲問。

“封脈截流，先阻內勁侵蝕。”

白云清沒有抬頭，又取出數種藥粉，按特定比例混合，以溫酒化開，“再以‘回春散’外敷，三個時辰后換藥。”

她的動作行云流水，每一個步驟之間的銜接毫無滯澀，仿佛早己在心中演練過千百遍。

蕭瑟的目光從她的手移到她的臉。

燭光映照下，她的側臉線條柔和，睫毛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

專注時，她淺色的眸子會微微瞇起，瞳孔深處似有流光一轉即逝——快得像是錯覺。

“姑娘這身醫術，”蕭瑟終于開口，聲音懶散如舊，“不像尋常江湖郎中。”

白云清正好將最后一味藥調勻，聞言指尖幾不可察地頓了頓。

她抬眼看向蕭瑟，兩人目光在空中交匯一瞬。

“救命而己，”她接過蕭瑟遞來的茶盞，指尖在溫熱的杯沿輕輕一觸，“何分尋常不尋常。”

茶水溫熱，白氣氤氳而上，模糊了彼此的神情。

窗外，風雪更急了。

呼嘯的風聲中，似有別的什么在暗處蠢蠢欲動，等待著破雪而出的時機。

而山莊之內，一場無聲的試探，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