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茂典村的異象

蝕澗**，南域邊陲。

時淵山脈如一條沉睡的巨蟒，將茂典村銜在齒縫深處。

村子不大，七十三戶人家依山而建，世代靠采集山間稀有的“時痕草”與外界換取時間過活。

村西頭的古老**，是村民從不敢靠近的禁地。

十六歲的倫誨卻總愛坐在**邊緣的青石上。

午后日光斜照，落在他攤開的右手腕。

皮膚下，一道淡金色流光正緩慢而堅定地縮短——那是蝕澗**每個生靈與生俱來的烙印，顯示著被“允許”存在于世的剩余時間。

流光旁，符號浮動：十七年又八十三天。

“又對著這破石頭發(fā)呆？”

粗糲嗓音傳來。

獵戶石叔扛著半只剛剝皮的巖羊走近，左腕銀色流光還剩兩指寬，符號顯示兩年又西十七天。

他咧嘴笑，露出被**熏黃的牙：“看了十六年，也沒見它給你多刻出一秒來?！?br>
倫誨起身，拍了拍粗麻褲上的灰：“石叔，你的時間又短了。”

“上月進山撞見‘時瘴’，折了五天?！?br>
石叔渾不在意，“怕啥？

過兩天鎮(zhèn)上大集，這羊皮加囤的老藥，少說換回半年！

時間這玩意兒，流走了再掙回來就是！”

話雖輕松，倫誨卻看見他眼角新添的皺紋。

兩人沿山道往村里走。

路旁枯樹下，蜷著一具破麻布裹的骸骨。

手腕空空——那是流光歸零后，被規(guī)則徹底抹除的痕跡。

無人收殮，因觸碰“時盡者”遺物據(jù)說會折損自身時間。

這是茂典村的日常。

“石叔，”倫誨忽然問，“當(dāng)年你們發(fā)現(xiàn)我時，**有什么特別嗎？”

石叔腳步頓了頓。

十六年前的雨夜，守夜人聽見**方向傳來嬰兒啼哭。

趕過去時，只見一個襁褓端端正正擺在**石刻陣紋中央。

嬰兒不哭不鬧，睜著漆黑眼睛。

最詭異的是他手腕——淡金色流光己浮現(xiàn)，十八年整，不多不少，像被誰精心計算過。

襁褓里只有一枚刻“誨”字的木牌。

村里無子的老獵戶夫婦收養(yǎng)了他，只不過這對夫婦均姓倫，又因為當(dāng)時只在倫誨身上找到了這枚木牌，故而取名倫誨。

但第二年，夫婦在山崩中雙雙時盡歸零，尸骨無存。

是石叔——老獵戶的侄子——把倫誨拉扯大。

“特別？”

石叔咂咂嘴，“除了你個小崽子出現(xiàn)在那種鬼地方，其他都正常。

老輩人說，可能是‘時間遺棄者’干的——有些人在時間將盡時，會把新生兒丟進時淵裂隙，祈求混亂的時間流給孩子一條活路?！?br>
倫誨沉默，指尖無意識摩挲腰間一塊黑色石片——那是他八歲時在**邊撿到的碎片，上面刻著殘缺符文，與他夢中反復(fù)出現(xiàn)的圖案一模一樣。

從記事起，他就常做同一個夢：夢里有個和自己相貌相同、但氣質(zhì)滄桑的少年，跪在**上，用**在石板刻劃復(fù)雜符號。

每次夢醒，他腕上金色流光都會出現(xiàn)極其細(xì)微的、違背常理的逆跳。

雖然只是千萬分之一瞬的回漲，快得像錯覺。

但他確信，那不是。

“阿誨！”

石叔突然拽住他，聲音壓低。

村口老槐樹下，圍著一圈村民。

人群中央，站著個穿暗藍制服、胸口繡銀白沙漏徽記的男人。

時間稽查局，“守時人”。

倫誨心頭一沉。

守時人極少踏足這種邊陲村。

他們出現(xiàn)，通常只意味兩件事：要么發(fā)現(xiàn)了非法時間交易，要么附近出現(xiàn)了需要“**清除”的異常。

“茂典村，戶籍七十三人?！?br>
守時人聲音平淡如宣讀判決，“三日內(nèi)，所有人到此集合，接受‘時痕校驗’。

缺席者，按‘時間隱戶’論處，流放時淵礦場?！?br>
人群騷動。

時痕校驗——稽查局監(jiān)測時間流動合規(guī)性的手段。

據(jù)說被校驗時，如冰刃刮過靈魂，不少人結(jié)束后會莫名病倒，甚至折損數(shù)日時間。

“大人……”老村長顫巍巍上前，“我們村一向安分……”守時人抬起眼皮。

他瞳孔深處，竟有微縮沙漏虛影緩緩翻轉(zhuǎn)：“這是‘時律’。

要么遵從，要么——現(xiàn)在抹除。”

他右手五指虛張。

空氣驟然粘稠！

所有村民腕上流光，無論金銀，都在這一刻劇烈震顫，像被無形之手攥住，隨時崩斷！

“遵命！

我們遵命！”

老村長噗通跪倒。

守時人收手，壓力潮水般退去。

他轉(zhuǎn)身離村，與倫誨擦肩時，腳步微不可察一頓。

側(cè)過頭，用那雙嵌著沙漏虛影的空洞瞳孔，深深看了倫誨一眼。

那一眼，讓倫誨渾身血液幾乎凍結(jié)。

他感覺自己所有秘密——包括流光逆跳，包括腰間石片——都在那一瞥下無所遁形。

守時人什么也沒說，身影消失在暮色山道。

一種冰冷的不祥預(yù)感，如毒蛇纏繞上倫誨心臟。

……入夜。

倫誨躺在木屋硬板床上，睜眼看著茅草屋頂陰影。

腕上金色流光在黑暗中泛著微光，十七年又八十二天。

比白天少了一天。

守時人的眼神在腦海里反復(fù)浮現(xiàn)。

還有石叔黃昏時壓低聲音的話：“阿誨，你覺不覺得，村里這幾天特別‘靜’？”

不是聲音的靜。

而是一種難以形容的死寂。

蟲鳴稀落，風(fēng)聲干澀，仿佛這片土地正在緩慢失去“活性”。

倫誨翻身，從枕下摸出黑色石片。

指尖觸碰到殘缺符文的瞬間，腕上流光猛地一顫——雖然肉眼難察，但他清晰地感覺到，淡金色流光的流逝，停滯了萬分之一瞬。

“你到底……是誰？”

他對著石片低語，像在問夢中那個刻符的自己。

無人應(yīng)答。

只有窗外夜風(fēng)嗚咽，像無數(shù)亡魂在時光深處哭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