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會稽奇石

（160-170年）會稽郡的海風總帶著咸腥氣，卷著沙粒打在吳柯的貨船上時，他總說這是老天爺在催他快點歸航。

但萬歷十年（160年）的秋天，海風卻格外溫和——他的妻子在船艙里誕下一個男嬰，哭聲比船帆被風扯動的聲響還要洪亮。

吳柯是個走海道的小商販，靠著販些海鹽、絲綢在會稽與臨?？ぶg討生活，這輩子最大的心愿就是"穩"。

看著襁褓里攥著拳頭亂蹬的嬰兒，他摸了摸粗糙的下巴，給孩子取名"步"。

"吳步，"他對著妻兒念叨，"爹沒本事，不求你飛黃騰達，能穩步立足就好。

"這愿望在吳步三歲那年就碎了。

那天吳柯在院里曬海鹽，轉身去屋里取工具的功夫，就聽見鄰居驚呼。

他沖出來時，正看見三歲的吳步蹲在地上，雙手抱著家里用來搗米的石臼——那石臼少說也有五十斤重，尋常壯漢都得兩人抬——像舉個玩具似的晃悠。

吳柯嚇得魂飛魄散，沖過去一把奪下石臼，孩子卻咯咯笑："爹，這個輕。

"到了七歲，吳步的力氣更是沒了遮攔。

家里的木門是硬雜木做的，他嫌大人開門慢，常常伸手一掰就"咔"地裂個縫；院角的老槐樹，他閑著沒事就去晃，晃了半年竟把樹根晃松了半截。

鄉鄰們私下叫他"妖童"，路過吳家院門時都繞著走，生怕這孩子不高興，隨手掀了自家屋頂。

吳柯急得滿嘴起泡，逼著兒子學算學、記商路。

他鋪開桑皮紙，在上面畫沿海的航線，教吳步認哪處有暗礁，哪處能避風。

可吳步總坐不住，眼睛瞟著窗外，手指無意識地**桌角，那硬木桌角竟被他摳出個豁口。

等吳柯轉身去倒水，再回頭，孩子早沒影了——準是溜去了縣尉的演武場。

演武場在縣城東頭，縣尉帶著幾十名郡兵操練，劈柴、舉石、練刀槍。

吳步就蹲在場外的老槐樹上看，一看就是大半天。

他不看招式，就看郡兵們舉石鎖時青筋暴起的模樣，看他們揮刀時帶起的風如何吹動地上的草。

有次一個郡兵舉不動三十斤的石鎖，吳步忍不住從樹上跳下來，撿起石鎖單手拋了拋，像拋個布球。

郡兵們嚇得拔刀出鞘，他卻嘻嘻一笑，把石鎖放回原地，又竄上樹了。

這事傳到吳柯耳朵里，他氣得拿藤條抽了吳步一頓，把他鎖在柴房。

可第二天一早，柴房的木門竟被從里面掰斷了門軸，吳步正蹲在灶前啃窩頭，見他進來，還咧嘴笑："爹，那門不結實。

"吳步十歲那年，會稽郡出了件新鮮事——郡守為了選募郡兵，在城門口設了個三百斤的青銅鼎，說誰能舉起來，就賞十匹絹。

消息傳開，來看熱鬧的人擠得水泄不通，有幾個自認力氣大的壯漢上去試，憋得臉紅脖子粗，那鼎也只晃了晃。

吳步跟著鄰居家的孩子來看熱鬧，擠在人群最前面。

他仰頭看著那青銅鼎，鼎身刻著云紋，三足粗壯，陽光下泛著冷光。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被維持秩序的郡兵一把打開："小屁孩，別搗亂！

"就在這時，一個滿臉橫肉的武師站出來，活動著胳膊說："讓我來試試！

"他深吸一口氣，扎下馬步，雙手扣住鼎耳，"嘿"地一聲發力，那鼎竟被他抬離了地面半尺！

人群頓時爆發出喝彩聲。

武師得意地笑，正想再往上舉，忽然覺得后頸一涼——不知何時，吳步站到了他身后。

"你舉得太慢了。

"吳步說。

武師一愣，還沒回過神，就見吳步探出右手，抓住一只鼎耳。

他沒扎馬步，就那么隨意地站著，手腕一翻，那三百斤的青銅鼎竟被他像提水桶似的，單手舉過了頭頂！

陽光照在吳步臉上，他眼睛亮晶晶的，看著目瞪口呆的人群，忽然覺得好玩，把鼎往旁邊挪了挪。

就這一下，人群像被捅了的馬蜂窩，"嘩"地散開，驚叫聲、哭喊聲混在一起——有人以為這孩子要把鼎扔下來，抱著頭往遠處跑；賣糖葫蘆的擔子被撞翻，紅果子滾了一地；連那剛才還得意的武師，也嚇得一**坐在地上，半天站不起來。

吳步舉著鼎，看人群跑遠了，覺得沒意思，"咚"地一聲把鼎放回原地。

那響聲震得地面都顫了顫，他拍拍手上的灰，轉身往家走，留下滿地狼藉和目瞪口呆的郡兵。

那天傍晚，吳柯看著被縣尉親自送回來的兒子，又看看縣尉臉上復雜的表情，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知道，這"妖童"的名聲，算是徹底坐實了；而他那個"穩步立足"的心愿，恐怕也真的要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