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霧鎖歸途

雨刷器在擋風玻璃上劃出半透明的弧線，又被新的霧氣糊住。

林野把車速降到三十碼，車頭燈刺破濃霧，卻像扎進一團浸了水的棉花，連五米外的路沿都看不清楚。

副駕上的相框晃了晃，十七歲的林溪對著他笑，嘴角的梨渦里盛著當年的夏天——那是她失蹤前最后一張照片，穿著藍白校服，手里舉著半塊沒吃完的西瓜，**是家里陽臺爬滿的牽?；ā?br>
“還有多久到？”

林野對著空蕩的車廂問，聲音被引擎的轟鳴吞掉一半。

導航早在半小時前就沒了信號，屏幕上只剩一個閃爍的箭頭，困在灰茫茫的空白里。

三年前林溪也是這樣走的，說去霧隱鎮參加筆友聚會，臨走前塞給他一張手繪的地圖，邊角畫著歪歪扭扭的小太陽：“哥，等我回來給你帶鎮上的桂花糕?！?br>
車輪碾過一塊碎石，車身猛地顛簸。

林野踩下剎車，借著短暫的停頓揉了揉眉心。

儀表盤上的時間跳到凌晨三點，油量表的指針己經壓了紅線。

他記得出發前加了滿箱油，按路程算根本用不了這么多，就像這霧，濃得不合常理，像是有人故意在路盡頭拉了塊濕透的棉絮。

前方突然出現一道模糊的輪廓。

林野瞇起眼，看清是塊歪斜的木牌，黑底白字被蟲蛀得千瘡百孔，“霧隱鎮”三個字的筆畫缺了大半，剩下的部分像被牙齒啃過的骨頭。

木牌旁立著根銹跡斑斑的鐵柱，纏繞的鐵絲上掛著些褪色的紅布，風一吹，布條飄動的弧度像女人垂落的頭發。

進鎮的路是青石板鋪的，車輪碾上去發出“咯噔咯噔”的響，像是在敲誰的骨頭。

兩旁的房子都是黑瓦土墻，屋檐下掛著風干的玉米和辣椒，顏色暗沉得像陳年的血。

門窗全關著，連條縫都沒留，卻能感覺到無數雙眼睛正從木頭后面往外看，那目光涼颼颼的，落在后頸上像貼了片冰。

林野停在一家掛著“歸雁樓”木牌的院子前。

門是兩扇對開的木門，漆皮剝落得露出底下的木頭紋路，門環上的銅綠厚得能刮下一層。

他抬手敲門，指關節剛碰到木頭，門就“吱呀”一聲開了道縫，一股潮濕的霉味混著油煙味涌出來。

“住店？”

門后探出張臉，中年女人，左眼眉骨有塊淡褐色的疤，跛著的左腿讓她說話時身體總往一邊歪。

她圍裙上沾著油漬，手里攥著塊抹布，擦桌子的動作像是在搓什么臟東西。

“嗯，一間房?！?br>
林野點頭時，注意到女人的圍裙口袋里露出半截黃紙，邊緣畫著看不懂的符號。

“***?！?br>
女人接過證件時，手指在“林野”兩個字上頓了頓，抬頭看他的眼神多了點什么，像水里突然游過的魚，快得抓不住。

“鎮上晚上不太平，鎖好門窗，聽見啥動靜都別出來?！?br>
二樓的房間很小，一張木床占了大半空間，墻角結著蜘蛛網，床單上有塊深色的污漬，像潑灑的醬油又像干涸的血。

林野把行李箱扔在地上，剛拉開拉鏈，窗外突然刮過一陣風，吹得窗欞“哐當”作響。

他走到窗邊，看到樓下的院子里，老板娘正蹲在臺階上燒紙，火光映著她臉上的疤，忽明忽暗。

夜深時，林野從行李箱底層翻出那本牛皮封面的日記。

是林溪的，當年****時漏掉了，藏在她衣柜最深處的鞋盒里。

他摸著封面凹凸的紋路，指腹劃過妹妹刻在上面的小太陽，和照片里的一模一樣。

日記本只寫到第36頁，最后一句是“霧隱鎮的霧真好看，像棉花糖”，后面的紙頁空白得刺眼。

他翻到第37頁時，呼吸猛地頓住。

一行字歪歪扭扭地趴在紙上，像是用指甲硬生生劃出來的，邊緣泛著淺紅的印記。

“哥，別來找我，影子會吃掉你?！?br>
林野的手指抖起來，碰上去時，紙頁冰涼得像塊鐵。

他想起小時候，林溪總愛搶他的日記本畫小狗，被發現了就耍賴，說“哥的本子就是我的”。

有次他把日記本藏在床底，她居然鉆進去翻，出來時滿臉灰，卻舉著本子沖他笑，嘴角沾著的灰塵像小胡子。

“小騙子?！?br>
林野的喉嚨發緊，眼淚砸在紙頁上，暈開那行字的邊緣，像朵突然綻放的墨色花。

他把臉埋進日記本，聞到的卻不是妹妹常用的草莓香水味，而是一股淡淡的、像腐爛樹葉的腥氣。

窗外的霧更濃了，濃得像化不開的悲傷。

林野不知道，那團霧氣里，正有個瘦長的影子貼著墻根移動，頭歪成不自然的角度，盯著他房間的窗戶，一動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