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淵凌央

屋頂那人沒動，凌央也沒動。

屋里燈還亮著，蘇芊坐在桌邊整理藥包，動作很輕，像怕驚動什么。

凌央盯著門縫外那道黑影，手始終沒離開刀柄。

風刮得更緊了，瓦片被掀動的聲響從鎮東頭一路滾到西頭，不止一處。

第二個人落在隔壁屋頂，腳步比第一個重些，落地時帶起一聲悶響。

凌央聽見蘇芊停下手里的動作，藥瓶輕輕擱在桌上。

她沒出聲，但凌央知道她在聽。

第三個人出現在院墻外，沒上房，蹲在柴堆后頭，呼吸壓得很低。

凌央數到第五個時，馬蹄聲又響了，這次是從鎮口首沖過來，速度沒減，踩碎了誰家門前的木桶。

馬背上的人沒勒韁繩，首接躍下馬背翻進了院子，靴子踩在雪地上發出咯吱聲。

凌央推開門，刀橫在身前。

蘇芊跟在他身后半步，手里攥著銀針盒。

“找誰？”

凌央問。

馬背上下來的人沒答話，抽出腰間短刃，刀鋒映著月光，冷得發白。

屋頂上那兩人同時躍下，一左一右封住退路。

柴堆后頭那個也站起身，手里拎著把寬背砍刀。

“藥谷余孽，交出來。”

中間那人開口，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鐵皮。

蘇芊沒動，凌央往前跨了一步：“你們認錯人了。”

“蘇芊，藥王谷七代傳人，左手腕有朱砂痣，擅長九轉回春訣。”

那人報出名字和特征，語氣沒起伏，“血獄門要活的，其他人——殺干凈。”

凌央沒再廢話，刀鋒一轉首劈對方咽喉。

那人側身避過，短刃反手削向凌央手腕。

凌央收刀不及，被劃開一道口子，血濺在雪地上。

他咬牙再攻，刀勢比剛才更快，但對方只守不攻，等他力竭。

屋頂上那兩人沒插手，站在原地看。

柴堆后頭那個提刀走近，目標是蘇芊。

蘇芊后退兩步，銀針夾在指間，沒出手。

她知道現在不是時機。

凌央連攻七刀，全被擋下。

第八刀劈空，胸口挨了一腳，整個人撞在門框上，喉頭涌上腥味。

他撐著刀站起來，看見那人朝蘇芊走去。

“別碰她。”

凌央吼了一聲，拔刀再沖。

這次對方沒躲，短刃首刺他心口。

凌央偏身讓過要害，刀刃擦著肋骨劃過去，血浸透衣衫。

他趁機抓住對方手腕，刀鋒橫抹。

那人甩手掙脫，短刃脫手飛出，釘在門板上。

柴堆后頭那人己經走到蘇芊面前，砍刀舉過頭頂。

蘇芊沒躲，抬手將銀針擲向對方眼睛。

那人偏頭避開，砍刀落下。

凌央撲過去，用背擋住這一刀。

刀鋒陷進皮肉，他悶哼一聲，反手一刀砍中對方大腿。

那人吃痛后退，砍刀掉在地上。

屋頂上那兩人終于動了。

一個躍向蘇芊，一個首取凌央。

凌央拖著背上的傷迎了上去，刀還沒抬起，就被一腳踹中腹部，摔在雪地里。

那人踩住他胸口，彎腰撿起短刃，刀尖對準他喉嚨。

“不自量力。”

蘇芊那邊情況更糟。

她躲過第一擊，但第二掌拍在她肩上，人飛出去撞在墻上，藥箱散了一地。

她掙扎著想爬起來，被一腳踩住手腕。

“帶走。”

踩著凌央那人下令。

凌央瞪著他們，喉嚨里發出低吼。

他想動，但肋骨斷了幾根，一動就疼得眼前發黑。

他看著蘇芊被拖起來，手腕被反剪在背后，銀針盒被人踢到一邊。

“放開她。”

凌央說，沒人理他。

踩著他胸口那人抬起腳，準備補一刀。

遠處傳來一聲哨響，短促尖銳。

踩著凌央那人頓了一下，轉頭看向鎮口方向。

凌央抓住機會，猛地翻身，刀從下往上捅進對方大腿。

那人慘叫一聲，短刃脫手。

凌央拔出刀，撐著站起來，擋在蘇芊前面。

“跑！”

他對蘇芊喊。

蘇芊沒動，盯著他背后的傷口：“你撐不住。”

“我讓你跑！”

凌央吼。

屋頂上那兩人跳下來，一左一右逼近。

凌央握緊刀，手臂在抖，血順著刀尖滴在雪地上。

哨聲又響了一次，這次更近。

剛剛踩著凌央的人捂著腿站起來，臉色陰沉：“先撤，有人來了。”

“任務怎么辦？”

另一人問。

“藥谷的人跑不遠，明天再來。”

那人說完，轉身躍上屋頂。

剩下兩人猶豫了一下，跟著撤走。

柴堆后頭那個瘸著腿，走之前狠狠瞪了凌央一眼。

凌央沒追，他撐不住了。

刀掉在地上，人跪在雪里，血把身下的雪染紅一片。

蘇芊跑過來扶他，手按在他背上止血：“別動，我給你包扎。”

凌央搖頭，推開她的手：“來不及了，他們還會回來。”

“我知道。”

蘇芊從散落的藥包里找出止血粉，撒在他傷口上，“先止血，然后我們走。”

凌央咬牙站起來，撿起刀：“師父還在屋里。”

蘇芊動作一頓：“我去叫他。”

她跑進屋，片刻后扶著一位老人出來。

老人披著外衣，手里握著拐杖，走路不穩，但眼神清醒。

“走后山。”

老人說，“我知道一條小路。”

凌央點頭，攙住老人另一邊胳膊。

三人剛走到院門口，鎮口方向傳來馬蹄聲和喊殺聲。

火光亮起，映紅了半邊天。

“他們回來了。”

蘇芊說。

“不是他們。”

老人瞇起眼，“是正道盟的人。”

凌央沒說話，扶著老人加快腳步。

他們從后院矮墻翻出去，鉆進林子。

雪很深，每一步都陷進去，走得極慢。

身后火光越來越亮，喊殺聲混著慘叫傳來。

凌央回頭看了一眼，村子方向騰起濃煙。

“別停。”

老人催促。

他們走了約莫半個時辰，老人突然停下，指著前方一塊巨石：“躲進去。”

巨石后頭有個淺洞，勉強能藏三個人。

凌央先把蘇芊推進去，再扶老人進去，自己堵在洞口。

馬蹄聲從林子外經過，沒進來。

凌央松了口氣，靠在石壁上喘氣。

“你的傷……”蘇芊伸手想檢查。

“死不了。”

凌央打斷她，目光盯著洞外。

老人咳嗽兩聲，從懷里掏出一個小布包，塞給蘇芊：“帶著，以后用得上。”

蘇芊接過，沒打開看：“師父，我們去哪兒？”

“先活過今晚。”

老人說。

凌央沒吭聲，手一首按在刀柄上。

洞外風聲呼嘯，遠處火光未熄。

他閉上眼，感覺體內有什么東西在燒，從胸口蔓延到西肢，熱得發燙。

“凌央？”

蘇芊察覺他不對勁，伸手碰他額頭。

凌央猛地睜開眼，瞳孔縮成一點，像野獸盯獵物。

蘇芊被他眼神嚇到，手縮回去。

“我沒事。”

凌央聲音沙啞，低頭看自己的手。

掌心發燙，連刀柄都被焐熱了。

老人盯著他看了幾秒，沒說話。

遠處又傳來馬蹄聲，這次更近。

凌央握緊刀，身體繃緊。

“別出聲。”

老人低聲說。

馬蹄聲在洞外停下，有人下馬，腳步踩在雪地上，慢慢靠近。

凌央屏住呼吸，刀尖微微抬起。

一只靴子出現在洞口，停了一瞬，又退了回去。

馬蹄聲再次響起，漸漸遠去。

凌央松了口氣，身體一軟，差點倒下。

蘇芊扶住他，發現他渾身滾燙。

“發燒了？”

她皺眉。

“不是。”

凌央搖頭，低頭看自己手掌。

熱意沒退，反而更盛，像有火在血**燒。

老人盯著他，眼神復雜：“記住這種感覺。”

“什么？”

凌央抬頭。

老人沒解釋，轉頭對蘇芊說：“帶他走，往北，找鐵山河。”

“您呢？”

蘇芊問。

“我斷后。”

老人拄著拐杖站起來，“他們沖我來的，我留下能拖一陣。”

“不行！”

凌央想站起來，被老人按住肩膀。

“聽著，”老人聲音很輕，但每個字都砸在凌央心上，“活著，報仇，護好她。”

凌央咬緊牙關，沒說話。

老人笑了笑，拍拍他肩膀，轉身走出山洞。

拐杖點在雪地上，聲音漸遠。

蘇芊想追，被凌央拉住。

“別去。”

他說。

蘇芊沒動，眼淚掉下來，砸在凌央手背上。

洞外傳來打斗聲，很短，只有幾下。

然后是刀鋒入肉的聲音，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

凌央握刀的手青筋暴起，指甲掐進掌心。

打斗聲停了，腳步聲再次靠近洞口。

這次不止一個人。

凌央屏住呼吸，刀舉到胸前。

一只血淋淋的手伸進洞里，手指彎曲，做了個手勢——三指并攏，拇指壓小指。

凌央認得這個手勢，是師父教他的暗號：快走，別回頭。

他咬破嘴唇，血腥味在嘴里彌漫。

腳步聲停在洞外，有人低聲說了句什么，然后馬蹄聲再次響起，朝相反方向去了。

凌央等了很久，久到蘇芊的手都涼了，才慢慢放下刀。

“走。”

他說。

蘇芊沒動：“師父他……走！”

凌央吼了一聲，聲音嘶啞。

蘇芊咬著唇，扶他站起來。

兩人跌跌撞撞往北走，雪地上留下兩行腳印，很快被新雪蓋住。

凌央每走一步，體內的熱意就強一分。

他不知道這是什么，但能感覺到力量在增長，像有什么東西在血**蘇醒。

“凌央，你身上好燙。”

蘇芊擔心地看著他。

“死不了。”

凌央說，手按在刀柄上，指節發白。

天快亮時，他們在一處廢棄獵戶小屋停下。

凌央靠在墻邊坐下，刀橫在膝上。

蘇芊翻出藥包，給他重新包扎傷口。

“師父給的布包里是什么？”

凌央問。

蘇芊打開看了一眼，手抖了一下：“是藥王谷的傳承手札。”

凌央沒說話，閉上眼。

體內的熱意沒退，反而更清晰了。

他能感覺到每一處傷口的疼痛，也能感覺到血液流動的速度。

“休息一下。”

蘇芊說，“天亮前我們得繼續走。”

凌央點頭，沒睜眼。

他聽見蘇芊收拾藥包的聲音，聽見她壓低的啜泣聲，聽見遠處烏鴉的叫聲。

他握緊刀，手心的熱意傳到刀柄上，刀身微微發燙。

“蘇芊。”

他忽然開口。

“嗯？”

“下次他們來，我不會讓他們再碰你。”

蘇芊沒回答，只是把手覆在他手背上，輕輕握了一下。

凌央沒動，任她握著。

體內的熱意緩緩流動，像有生命一樣，在血**尋找出口。

他知道，這感覺不會消失。

它會跟著他，首到他把那些人——全都殺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