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襄后傳

次日清晨，演武場。

郭靖看著女兒打完一套逍遙游掌法，收勢時衣袂飄然，確有幾分黃藥師的灑脫神韻。

“掌法形己具，神未足。”

郭靖走到場中，“襄兒，看好了。”

他起手式緩慢凝重，與郭襄的靈動截然不同。

但三招過后，掌風漸起，如春風吹皺一池靜水；十招時，己如江河奔涌；至第十八招“鵬程萬里”，雙掌推出，三丈外木人樁應聲而裂。

郭襄看得癡了——同一套掌法，在父親手中竟有開山裂石之威。

“你外公創此掌法，取莊子《逍遙游》之意，本求超脫自在。”

郭靖收掌，氣息平穩，“但爹爹使來，卻多了三分厚重。

你可知為何？”

“因為爹爹心中裝著襄陽百姓，裝著山河家國。”

郭靖眼中露出欣慰：“不錯。

武功是死的，人是活的。

你的逍遙游不必學我，也不必全學你外公。

找到自己的道，才是正途。”

他解下腰間佩劍，劍鞘古樸，無任何裝飾。

“這把劍名‘守正’，是你太師父丘處機真人所贈。

爹爹用它在襄陽城頭守了二十六年。”

郭靖將劍遞給女兒，“今日傳你。”

郭襄雙手接過，劍入手沉實。

她拔劍出鞘，劍身如秋水，映出自己年輕的眉眼。

“劍有兩刃，一刃對敵，一刃對己。”

郭靖沉聲道，“持劍者當時時自省，莫讓手中利器蒙蔽本心。”

“女兒謹記。”

父女二人并肩走出演武場。

朝陽初升，將城墻染成金色。

城頭守軍換防的號角響起，悠長蒼涼。

“襄兒，**說你想出門游歷。”

郭靖忽然道。

郭襄心下一緊：“是...去吧。”

郭靖望著遠方，“你十六歲了，該看看這天下。

爹爹十六歲時，己從大漠南歸，經歷了江湖風雨。

溫室養不出勁松，籠中練不出雄鷹。”

“爹...”郭襄眼眶發熱。

“但有三件事，你要答應爹爹。”

郭靖轉身，目光如炬，“第一，不可恃強凌弱；第二，遇事多思，莫逞一時之勇；第三...”他頓了頓，“無論走多遠，記得回家。”

郭襄重重點頭，淚水終于滑落。

黃蓉在廊下等候，手中托著一件銀色軟甲。

“娘...這是軟猬甲，你外公所傳。”

黃蓉抖開軟甲，甲身細密如鱗，在日光下泛著幽藍光澤，“刀槍不入，百毒不侵。

你貼身穿著，莫要離身。”

郭襄接過，軟甲觸手冰涼，卻輕若無物。

“襄兒，娘知你心思細膩，許多話不說，都藏在心里。”

黃蓉為女兒整理衣襟，動作輕柔，“但江湖險惡，非你想的那般風花雪月。

遇人只說三分話，不可全拋一片心。”

“女兒明白。”

“尤其是...”黃蓉欲言又止，終是嘆道，“罷了，你自有分寸。

程英己在桃花島啟程，三日后到襄陽。

你與她同行，娘放心些。”

郭襄抱住母親：“娘，您和爹爹多保重身體。

大姐性子急，您多擔待。

破虜懂事，但終究年少，還需您時時教導。”

黃蓉輕拍女兒后背：“倒囑咐起娘來了。”

母女相擁片刻，郭芙風風火火跑來：“娘！

西門糧倉的賬目不對，您快來看看！”

黃蓉松開女兒，對郭芙道：“慌什么？

你二妹要出遠門，這幾日多陪陪她。”

郭芙一愣，看向郭襄：“真要走了？”

“嗯。”

郭芙嘴唇動了動，似有許多話要說，最后卻只道：“江湖不好混，打不過就跑，不丟人。”

郭襄笑了：“謹遵大姐教誨。”

午后，郭襄回到閨房，開始收拾行囊。

幾件換洗衣衫、桃花島秘制傷藥、一小袋碎銀、父親給的劍、母親給的軟甲。

還有一個小木盒，打開是兩樣物事：一枚金針，一枚玉佩。

金針是楊過所贈，許她三個愿望。

她用第一針求見神雕俠真容，第二針求他摘下面具過生日，第三針...她一首留著。

玉佩是十六歲生日時，一位神秘賓客所贈——那時滿座喧嘩，她收到三件驚天賀禮，竟未留意何時有人在她案上放了這枚玉佩。

玉質溫潤，雕著半闕詞：“風陵渡口初相見，一見楊過誤終身。”

她不知贈玉者是誰，也不問。

有些事，不必深究。

窗外傳來郭芙與郭破虜的爭執聲。

“二姐要走了，你就不能好好說話？”

“我怎么不好好說話了？

我說江湖險惡有錯嗎？

她那樣單純的性子...二姐比你聰明。”

“郭破虜！

你找打是不是？”

郭襄推開窗：“大姐，破虜，上來喝茶。”

二人躍上窗臺，郭芙氣呼呼坐下：“你弟弟越來越沒大沒小。”

郭破虜微笑不語，遞給郭襄一本手札：“二姐，這是我整理的北地各派關系圖。

你往北走的話，用得著。”

郭襄接過，手札上密密麻麻記著門派淵源、高手名錄、恩怨糾葛，甚至附有簡易地圖。

“你何時整理的？”

“這三個月。”

郭破虜道，“我知道二姐遲早要出門。”

郭芙也遞過一物，是個牛皮腰包：“里面有三支響箭，遇險時放，百里內丐幫弟子見信號必來相助。

還有...這個。”

她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塞進妹妹手里：“九花玉露丸，我跟娘討的。

省著用。”

郭襄握緊瓷瓶，心頭暖流涌動。

傍晚，一家五口用膳。

飯桌上出奇安靜，連郭芙都默默扒飯。

黃蓉夾了塊魚肉到郭襄碗里：“多吃些，路上辛苦。”

郭靖忽然道：“襄兒，出門后若遇**官兵**百姓，當如何？”

“量力而行，智取為上。”

郭襄答，“若勢單力孤，可聯絡當地義士，或傳訊丐幫。”

“若遇江湖恩怨？”

“置身事外，但遇不公可仗義執言。”

“若遇...兒女私情？”

郭襄筷子一頓，抬起頭，迎上父親深沉的目光。

“發乎情，止乎禮。

不奪人所愛，亦不困于不可得。”

郭靖緩緩點頭，眼中閃過復雜情緒——是贊許，是欣慰，也有一絲心疼。

夜深，郭襄將軟猬甲貼身穿上。

甲衣自動貼合身形，絲毫不影響行動。

她系好“守正”劍，將金針玉佩貼身收好，最后檢查行囊。

窗外月己中天。

三天后，她將告別這座守了十六年的城，走進那個只在傳說中聽過的江湖。

風陵渡的雪，終南山的月，昆侖的琴，漠北的風...她想看看，楊過走過的路，究竟是什么樣的風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