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愿紀元

鉛灰色云層沉沉壓著教學樓飛檐，最后一縷收卷鈴的余韻被燥熱的風撕碎。

軒轅安**指節上圓珠筆硌出的淺紅凹痕，混在散場人流中緩步下樓——指尖殘留的酸脹感還在跳動，視網膜上浮起歷史小論文的墨跡："論涿鹿之戰對華夏族群的塑造……""哥！

"后背猛地一沉，李清歡掛著汗津津的笑臉撲上來，"答題卡填得螞蟻搬家似的，這回穩了吧？

"軒轅安被撞得踉蹌，悶熱空氣里擠出一聲笑："說得好像誰留白了似的……要下雨了，快走。

"他目光掃過空蕩的校門，笑意倏地凍結，"爸媽呢？

"---電梯故障的告示在樓道里泛著尸白。

兩人攀著消防梯向上爬，鐵銹味混著李清歡的喘息在豎井里蒸騰。

"九樓……簡首比千米跑還毒……"她撐著膝蓋大口喘氣，防盜門內突然涌出刺骨寒流。

屋內景象定格在倉皇的剎那：鞋柜洞開如被掏空的腹腔，拖鞋如斷肢般歪斜；廚房水池堆疊青瓷碗，當歸黃芪的苦香裹著砂鍋余溫彌漫。

李清歡指尖拂過白瓷壺："茶還燙手……""這個點出門？

"軒轅安蹙眉抓起鞋柜上的車鑰匙——金屬冰冷的觸感讓他一顫。

窗外炸開紫電，暴雨如天穹裂帛傾瀉。

---時針啃噬著暮色，鐘擺在第九次報時后發出骨骼摩擦般的咔噠聲。

軒轅安劃亮手機，冷光映著他繃緊的下頜線。

"早該到了……"他焦灼的腳步聲在客廳回蕩。

"嘟——"閃電劈裂夜幕的剎那，聽筒傳來砂紙磨礪般的男聲："找誰？

""請問李明燭……""晦氣！

"忙音混著金屬刮擦聲炸響，像有鐵爪在撕扯耳膜。

李清歡奪過手機反復確認號碼，瞳孔在屏幕冷光中急縮："是**電話！

再撥！

""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機械女聲被驚雷碾碎。

軒轅安喉結滾動："打給王姨！

"漫長的忙音中，兩人聽見彼此擂鼓般的心跳。

"小安？

"王姨親切的嗓音傳來，"考完啦？

發揮……""王姨！

"軒轅安打斷，"您和我媽在一起嗎？

"聽筒陷入死寂。

許久才傳來遲疑的聲音："孩子……你又在想那件事了？

聽姨說，十年前火災后你就……"驚雷轟然炸響，震得手機脫手墜地。

李清歡抖著手撥打父親號碼——"您撥打的號碼是空號。

"冰雨順著窗玻璃蜿蜒如淚。

---警局白熾燈管嗡嗡作響，將兄妹倆的影子釘在長椅上。

"叔叔，"軒轅安聲音枯啞，"爸媽失蹤了，連王姨都說我是……"他顫抖著攤開戶口本，"這上面明明……"楊警官接過證件時，年輕警員突然從檔案室探頭："楊哥！

戶籍系統里……"話音未落被厲眼瞪回。

李清歡捕捉到半句飄來的耳語："……查無此人……"楊警官擠出笑容："別急，說說他們特征？

""黃衣黃褲，"軒轅安機械復述，"說要走向輝煌……"他忽然頓住——父母今早的裝束，分明是祭祀黃帝時的齋服。

---歸途的積水倒映著墨黑天幕。

李清歡踢到玄關棋盤，云子嘩啦傾瀉。

"哥！

"她突然尖叫——軒轅懷弈慣用的"帥"棋子裂成兩半，露出深埋在棋里的紙條。

焦黃紙面上是父親熟悉的瘦金體：家危 青圭巷 儲糧 閉戶紙背洇著星點暗紅，細嗅有鐵銹與桑葉的腥氣。

李清歡指尖摩挲著紙條上枯墨寫就的 “家危” ，喉頭發緊：“爸媽剛失蹤，家里就有危險！？”

軒轅安抓起裂成兩半的象棋“帥”，金屬碎茬刺進掌心：“先去青圭巷找線索……”話音未落，他猛地將妹妹扯到身后，瞳孔驟縮成針——父親虛掩的房門縫里，正滲出瀝青般粘稠的陰影。

“出來！”

軒轅安低吼的剎那，霉腐味混著鐵銹腥氣灌滿鼻腔。

陰影在門框上扭曲攀升，凝結成不斷坍縮的人形線團，每根線條都如活蛭蠕動。

“進這屋子……真費勁啊……”線團發出刮擦朽木般的澀響，音波震得窗玻璃嗡鳴，“留你不得！”

軒轅安抄起玻璃杯砸去——杯子穿透虛影撞上墻壁， “嘩啦！”

碎裂聲裹著柑橘汁液濺開。

果汁的酸澀還滯在舌尖，線團己閃現面前！

腐臭味撲面而來。

軒轅安只覺撞上冰封的鋼柱，肋骨折斷般的劇痛炸開，整個人倒飛出去。

后背砸進玻璃碴堆的瞬間，溫熱血珠混著果汁甜腥涌入口腔。

“你怎么了！”

李清歡身體似被火燒焦了，肌膚之上隱約可見一絲絲雜亂無章的線條。

“被至親擊殺的滋味如何？”

線團發出齒輪卡死般的笑聲，一根猩紅絲線從虛空中刺向軒轅安眉心！

“鏗！”

軒轅安下意識抬手格擋，掌心突然灼如握炭——那枚裂開的“帥”棋竟在他手中熔成青銅短劍！

劍身浮凸的夔龍紋路正蒸騰金霧。

“幻覺？！”

線團厲嘯震得吊燈亂晃，猩紅絲線卻如遭雷擊般抽搐退縮，“你的神魂怎會……”劍柄傳來血脈搏動般的震顫。

軒轅安福至心靈，閉目嘶喊：“愿吾家破鏡重圓！”

金焰自劍鋒爆燃，將線團從虛空中硬生生 “釘” 出實體——那竟是個蠶人拼接的怪物：蟲腹鼓脹流膿，人臉卻是鄰居王叔的模樣！

劍光貫透蟲腹的剎那，焦臭的蠶尸味彌漫客廳。

怪物在灰燼中尖嚎：“時空桑母會吞掉你們……”軒轅安撲到李清歡身邊。

她面泛青灰，指尖冰涼如墓石。

絕望中他瞥見母親織機上垂落的 月白綢緞 ，絲綢剛觸及妹妹額頭便融成光紋滲入——當歸藥香突然在空氣中彌漫。

李清歡睫毛顫動，額間浮出桑葉狀金痕：“哥…那線團……”軒轅安顫抖的手懸在急救電話上，最終按熄屏幕。

窗外夜梟慘啼聲中，他抹去唇邊血沫輕笑：“明天囤物資。

至于報警？”

他踢了踢地上焦黑的蠶尸殘肢：“你說**會信嗎？”

軒轅安用劍尖挑起焦黑的蠶尸殘肢，腐肉碎屑簌簌掉落，散發出熟過頭的桑葚混著電線燒焦的甜腥氣。

“真死了么？”

他喉頭滾動，咽下涌起的鐵銹味，“試試新學的本事……”軒轅安并指劃過劍脊，夔龍紋逐一亮起如星河蘇醒：“云母屏風燭影深”劍氣噴薄成月光屏風，屏面浮現敦煌飛天反彈琵琶影；“長河漸落曉星沉！”

星火自屏風傾瀉，蠶尸在《春江花月夜》吟誦聲中焚化。

李清歡突指火焰核心：“安！

第三粒星子偏了一些！”

一顆螢火應聲偏離軌道，蠶尸左須未被點燃。

軒轅安劍鋒輕振，朗聲長吟：“江畔何人初見月？”

“江月何年初照人？”

蠶尸終化青煙，焦灰中升起半片青銅桑葉。

軒轅安挽劍收勢，周身暖流涌動——完美共鳴《春江花月夜》，反使他神清氣明。

軒轅安望著化為灰燼的蠶尸道：“王姨危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