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郵筒旁的重逢

2018年的夏末，北方小城飄著斷續的雨。

許星眠撐著傘站在“時光音像店”門口，塑料傘面被風掀得噼啪響，濺起的泥水打濕了帆布鞋邊。

店門是老式的玻璃推門，貼著張泛黃的《羅馬假日》海報，奧黛麗·赫本的裙擺上落著片銀杏葉。

許星眠推開門時，風鈴叮當作響，混著店里若有若無的磁帶轉動聲，像突然掉進了某個被時光封存的角落。

“找什么？”

男聲從貨架后傳來，帶著點被磁帶雜音過濾過的低啞。

許星眠捏著傘柄的手指猛地收緊——這個聲音，和記憶里某個悶熱的午后，那個蹲在音像店角落、給她講磁帶里藏著“會跑的音符”的少年，幾乎重合。

她抬起頭。

貨架后的男生剛好轉過身，白T恤領口被雨水洇出淺痕，黑框眼鏡后的眼睛很亮，正落在她手里那臺磨掉漆的銀色隨身聽上。

他右手手腕纏著條黑色護腕，護腕邊緣蹭**架時，他幾不可察地蹙了下眉，又很快松開，露出淺淺的笑。

“我……找《月光》的鋼琴曲磁帶。”

許星眠的聲音有點發飄，目光忍不住往他手腕上黏——那護腕裹得很緊，像在藏什么。

男生彎腰從最底層貨架抽出個牛皮紙包，拆開來，里面是盤深灰色磁帶，標簽己經模糊，只隱約能看到“月光”兩個字。

“剛整理出來的，”他把磁帶遞過來，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背，像有電流竄過，“試試？”

許星眠接過磁帶時，心跳突然亂了節拍。

這盤磁帶的封面，畫著半輪彎月和幾顆星星，和她畫本里藏了多年的“未來約定圖”上的圖案，一模一樣。

那是十歲那年，她和那個突然搬走的少年，蹲在音像店門口的老郵筒旁，一起畫下的——他說，等以后長大了，要一起聽著這盤磁帶，看遍所有地方的月亮。

“謝謝。”

她低頭摩挲著磁帶邊緣，沒敢看他的眼睛。

男生卻沒轉身，指著她手里的隨身聽：“這個型號很少見了，還能用？”

“嗯，”許星眠小聲應著，指尖按在隨身聽的播放鍵上，“里面有盤舊磁帶，一首沒舍得換。”

那盤沒標簽的磁帶里，是少年變聲期的嗓音，唱著跑調的童謠，**里還有音像店老鐘的滴答聲。

這些年她換過很多播放器，卻總把這盤磁帶揣在身上，像揣著一個沒說出口的約定。

男生的喉結動了動，從柜臺下拿出個玻璃杯，倒了杯溫水遞過來：“剛燒的，暖暖手。”

杯壁上印著小小的向日葵，是她小時候最喜歡的圖案。

許星眠接過水杯時，終于敢抬頭看他。

他的睫毛很長，垂著眼簾時，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像極了記憶里那個總愛幫她搶回被高年級男生搶走的磁帶的少年。

“你……”她想問“你是不是陸時硯”，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你一首在這里看店嗎？”

“剛回來沒多久，”他笑了笑，眼角有淺淺的紋路，“幫奶奶照看。”

他頓了頓，補充道，“我叫陸時硯。”

許星眠手里的水杯猛地晃了下，溫水濺在手背上，不燙，卻像有團熱氣順著血管，一首燒到心臟。

真的是他。

陸時硯看著她泛紅的耳根，目光落在她畫本露出的一角上——那是張速寫，畫的是音像店門口的老郵筒，郵筒旁有個小小的人影，正踮著腳往里塞信。

他的手指悄悄攥緊了衣角，護腕下的皮膚傳來熟悉的酸脹感，卻沒像往常那樣覺得難受。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時候停了，陽光從云層里鉆出來，透過玻璃門，在地板上投下長長的光斑，像一條通往過去的路。

“以后常來，”陸時硯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什么，“還有很多舊磁帶，說不定能找到你喜歡的。”

許星眠抱著磁帶和水杯，點點頭，轉身推開門時，風鈴又響了起來。

她走到老郵筒旁，停了腳步，回頭望了一眼音像店的方向。

陸時硯正站在柜臺后，隔著玻璃，朝她的方向望過來。

她的手指摸了摸口袋里那封寫了一半的信——收信人是“未來的陸時硯”，落款是“等你的許星眠”。

原來，他真的回來了。

原來，他還記得。

許星眠把信悄悄塞進郵筒，金屬投遞口發出輕微的“咔噠”聲，像一個等待了多年的秘密，終于找到了可以安放的地方。

她不知道的是，音像店里，陸時硯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摘下手腕的護腕，露出內側密密麻麻的針眼。

他從抽屜里拿出個藥瓶，倒出兩粒白色藥片，就著冷水咽下去，喉間泛起熟悉的苦澀。

他望著窗外的老郵筒，輕聲說了句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話：“我回來了。”

“沒有忘記約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