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dāng)冤種的那些年

青云鎮(zhèn)，地處東玄洲邊緣，一個靈氣稀薄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小地方。

在這里，修真者高高在上，是云端的人物，而凡俗眾生，則如螻蟻般在紅塵中掙扎。

陸平安，就是這螻蟻中的一員。

他守著祖上傳下來的“平安雜貨鋪”，鋪?zhàn)硬淮螅浧芬捕嗍切┽橆^線腦、油鹽醬醋、粗劣農(nóng)具。

勉強(qiáng)糊口，是他生活的真實(shí)寫照。

原因無他，他陸平安，是個遠(yuǎn)近聞名的“廢柴”。

靈根渾濁，經(jīng)脈堵塞，標(biāo)準(zhǔn)的“朽木不可雕”。

在這個崇尚力量的世界，沒有靈根，不能引氣入體踏上修真路，便意味著低人一等，意味著……連婚約都可以被人當(dāng)成垃圾一樣扔回來。

此刻，陸平安正努力將貨架上一罐受潮結(jié)塊的粗鹽刮下來，試圖廢物利用。

陽光透過積滿灰塵的窗欞，在他略顯清瘦的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他穿著洗得發(fā)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得起了毛邊。

店里彌漫著一股陳舊木頭、廉價藥材和灰塵混合的味道。

“唉，這月的租金……” 他低聲咕噥著，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錢**里，可憐巴巴地躺著幾枚銅板和一小塊碎銀，加起來怕是不足一兩銀子。

隔壁***家的租金，可還差著老大一截呢。

就在這時，店外原本嘈雜的市集聲驟然安靜下來，一種無形的壓力彌漫開來。

陸平安疑惑地抬起頭，望向門口。

只見一隊人，如同劈開凡塵濁浪的利劍，徑首朝著“平安雜貨鋪”走來。

為首的女子，身著月白色流云法袍，裙裾無風(fēng)自動，襯得她身姿窈窕，氣質(zhì)清冷如九天玄月。

柳葉眉，丹鳳眼，瓊鼻**，正是他那位“指腹為婚”的未婚妻——柳如煙。

幾年不見，她出落得更加超凡脫俗，周身隱隱有靈氣流轉(zhuǎn)，顯然修為精進(jìn)不少。

她身后跟著兩位神情倨傲、氣息沉凝的中年人，穿著同款式的法袍，袖口繡著代表“流云宗”的云紋標(biāo)記。

再后面，是幾個眼神輕蔑、腰懸佩劍的隨從。

這陣仗，瞬間吸引了整個青云鎮(zhèn)的目光。

街坊鄰居們紛紛放下手中的活計，遠(yuǎn)遠(yuǎn)地圍攏過來，指指點(diǎn)點(diǎn)，竊竊私語。

“嘶…是柳家那丫頭？

真成仙女兒了！”

“流云宗！

那可是咱們東玄洲數(shù)得著的大宗門！”

“她帶著宗門的人來平安鋪?zhàn)痈陕铮俊?br>
“還能干嘛？

你沒聽說嗎？

柳家早就想退婚了！

嫌陸小子是個沒靈根的廢物唄！”

“嘖嘖，這下陸掌柜可丟人丟大發(fā)了……”議論聲如同細(xì)密的針，扎在陸平安心上。

他臉色微微發(fā)白，手指下意識地攥緊了刮鹽的竹片。

柳如煙的眼神掃過這間破敗、狹小的雜貨鋪，掃過貨架上那些廉價的凡俗之物，最后落在陸平安身上。

那目光，沒有半分舊識的溫情，只有一種俯瞰塵埃般的漠然，以及一絲難以掩飾的……嫌棄。

“陸平安。”

柳如煙開口，聲音清脆，卻帶著一股居高臨下的冰冷，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多年不見，看來你這日子，依舊過得……清貧。”

陸平安喉嚨有些發(fā)干，他放下竹片，努力挺首了因?yàn)槌Ｄ陝谧鞫⑽⒇E的背脊：“柳小姐…如煙…你，你怎么來了？”

他試圖擠出一個笑容，卻僵硬得難看。

“不必如此稱呼。”

柳如煙打斷他，語氣淡漠，“今日前來，是奉師門之命，也是為我柳家聲譽(yù)，與你徹底做個了斷。”

她身旁一位面容嚴(yán)肅的中年修士上前一步，袖袍一抖，一卷用金絲捆扎的、散發(fā)著淡淡靈光的絹帛出現(xiàn)在手中。

他看也不看陸平安，聲音洪亮，如同在宣讀圣旨：“陸平安，爾乃凡俗朽木，靈根渾濁，終生無望大道。

柳如煙，乃我流云宗內(nèi)門弟子，天資卓絕，前程遠(yuǎn)大。

仙凡有別，云泥殊途。

昔年兩家戲言婚約，實(shí)乃謬誤，不合天道，亦辱我流云宗清譽(yù)。

今奉宗門法旨，柳家之命，特此——”中年修士手腕一抖，那卷靈光閃閃的絹帛倏地展開，露出里面龍飛鳳舞的字跡。

他目光如電，鎖定陸平安，一字一句，清晰無比地吐出最后西個字：“——予！

你！

休！

書！”

話音未落，那卷承載著巨大羞辱的“休書”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劃過一道冰冷的弧線，“啪”地一聲，精準(zhǔn)地砸在陸平安面前的柜臺上。

力道之大，震得柜臺上的灰塵簌簌落下，幾個空罐子叮當(dāng)作響。

休書！

這兩個字，如同驚雷，在小小的雜貨鋪里炸開，也在圍觀眾人的心頭上炸開！

陸平安只覺得一股熱血猛地沖上頭頂，眼前一陣發(fā)黑，耳朵里嗡嗡作響。

他死死地盯著柜臺上那卷刺眼的絹帛，那上面流轉(zhuǎn)的靈光仿佛都在嘲笑他的無能。

巨大的屈辱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淹沒，西肢百骸都僵硬冰冷。

周圍的議論聲瞬間變成了嘩然。

“天耶！

真是休書！”

“當(dāng)眾休夫啊！

這…這也太…柳家真做得出來！

一點(diǎn)情面不留！”

“唉，誰讓陸掌柜是個廢人呢…柳小姐現(xiàn)在可是仙人弟子了…陸平安，” 柳如煙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不耐煩，徹底擊碎了陸平安心中最后一絲僥幸，“當(dāng)年訂婚信物，那枚‘青蟬暖玉’，也一并交還吧。

此乃靈物，留在你這等凡人手中，也是明珠暗投，徒增晦氣。”

青蟬暖玉！

那是陸家祖?zhèn)飨聛恚ㄒ贿€算值點(diǎn)錢的東西！

也是陸平安打算實(shí)在撐不下去時，用來救急的壓箱底！

如今，竟被對方如此輕蔑地索要！

陸平安猛地抬起頭，眼睛因?yàn)榍韬蛻嵟紳M了血絲，他死死盯著柳如煙那張美艷卻冰冷的臉，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發(fā)現(xiàn)喉嚨像是被堵住，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反駁？

他拿什么反駁？

對方是高高在上的修真者，是流云宗的內(nèi)門弟子！

而他，只是個連靈氣都感覺不到的廢人！

“怎么？

舍不得？”

柳如煙身邊另一位稍顯年輕的修士嗤笑一聲，眼神輕蔑地掃過整個店鋪，“還是說，你這破落戶，想靠著那塊玉再訛詐點(diǎn)什么？

識相點(diǎn)，趕緊交出來！

別臟了我?guī)熋玫难郏　?br>
**裸的羞辱！

肆無忌憚的輕蔑！

陸平安渾身都在發(fā)抖，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滲出血絲也渾然不覺。

他感覺所有人的目光都像針一樣刺在他身上，父親當(dāng)年在病榻上提起這門親事時欣慰的笑容，此刻變成了最尖銳的諷刺。

他這個小店，他陸家的臉面，在這一刻，被對方踩在腳下，碾得粉碎！

“玉…玉不在…” 他艱難地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聲音嘶啞干澀。

“不在？”

柳如煙秀眉微蹙，顯然不信，“陸平安，休要耍什么花樣。

今日這休書你接了，信物你還了，從此我們橋歸橋，路歸路，再無瓜葛。

若敢私藏…” 她眼神一冷，一股無形的壓力驟然降臨，讓陸平安呼吸一窒，“休怪我不念舊情！”

舊情？

陸平安心中一片冰涼。

哪有什么舊情！

這分明是最后的通牒，是帶著宗門威勢的強(qiáng)取豪奪！

他猛地伸手，不是去拿那休書，也不是去取什么暖玉，而是狠狠一拳砸在柜臺上！

“砰！”

積年的老柜臺發(fā)出一聲不堪重負(fù)的**，灰塵漫天揚(yáng)起。

陸平安的拳頭上，瞬間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劇烈的疼痛讓他混亂的頭腦有了一絲短暫的清明，也壓下了那股幾乎要將他撕裂的屈辱和憤怒。

他抬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柳如煙，聲音因?yàn)闃O致的壓抑而變得異常低沉沙啞：“休書…我接了。”

“玉…我會找到…還你。”

“現(xiàn)在…滾！”

最后那個“滾”字，仿佛用盡了他全身的力氣，帶著一絲絕望的嘶吼。

柳如煙被這突如其來的爆發(fā)弄得微微一怔，隨即眼中閃過一絲厭惡，仿佛看到了什么骯臟的東西。

她冷哼一聲，不再看陸平安一眼，轉(zhuǎn)身便走。

“不知好歹！”

那年輕修士啐了一口，狠狠瞪了陸平安一眼，也跟著離去。

流云宗一行人來得快，去得也快，只留下滿街的議論紛紛，和雜貨鋪里一片狼藉的寂靜。

陽光依舊透過窗欞照**來，灰塵在光柱中飛舞。

陸平安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氣，頹然靠在冰冷的柜臺上，大口喘著氣。

拳頭上滴落的鮮血，一滴，兩滴…落在布滿灰塵的柜面，也落在他腳邊一個從貨架震落、布滿裂紋的陳舊算盤上。

那血珠，詭異地滲進(jìn)了算盤的木質(zhì)紋理里，一絲微弱到幾乎無法察覺的毫光，一閃而逝。

陸平安渾然未覺。

他眼中，只有柜臺上那卷刺目的、流轉(zhuǎn)著靈光的——休書。

父親，陸家的臉…今天，徹底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