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淵挽星

嘉祐元年，三月初三。

汴京的春色濃得化不開，暖風卷著柳絮，像漫天飛雪般掠過朱雀大街。

宋府的朱漆大門前，鎏金銅環被晨光鍍得發亮，門楣上懸掛的雙喜字用大紅綢緞繡就，邊角綴著珍珠流蘇，風一吹便輕輕晃動，紅得晃眼。

十里紅妝從宋府朱門一首綿延至街口，綾羅綢緞織成的彩幔在空中舒展，繡著鸞鳳和鳴的錦緞嫁妝箱籠堆疊如山，足有百抬之多——翡翠擺件、珊瑚盆景、金銀器皿從箱籠縫隙中隱約可見，連抬箱的腳夫都穿著宋家特制的青布短褂，步子沉穩，壓得青石板路發出“咚咚”的悶響，惹得街邊百姓紛紛踮腳張望。

“我的天，這宋家嫡女的嫁妝也太豐厚了！”

賣花的老婆婆攥著花籃，踮著腳往宋府里瞧，“聽說光良田就陪嫁了百畝，還有城郊的兩座繡坊呢！”

“那可是宋家嫡女宋挽星??！

雖說早年在鄉下長大，可畢竟是嫡出，宋家怎會虧待？”

穿青布長衫的書生扶了扶發髻，語氣里滿是艷羨，“更難得的是嫁了新科狀元陸執淵，寒門出貴子，又得宋家這般助力，往后定是青云首上！”

“可不是嘛！

郎才女貌，門當戶對，真是天作之合！”

圍觀的婦人們湊在一起低聲議論，眼角眉梢都是藏不住的羨慕。

這些喧鬧的議論順著風飄進花轎，宋挽星端坐在鋪著鴛鴦戲水軟墊的轎中，指尖緊緊攥著一方繡滿并蒂蓮的紅綢。

紅綢是她親手繡的，針腳細密，蓮瓣飽滿，連荷葉上的露珠都繡得栩栩如生——這是她被接回宋府后，母親手把手教她的第一門女紅，說是“并蒂蓮開，夫妻和美”。

蓋頭是上好的云錦所制，繡著纏枝蓮紋，絲線流光溢彩，透過針腳的縫隙，她能隱約看到轎外掠過的朱紅店鋪匾額、穿梭的車馬，還有孩童手里揮舞的彩色風車，風車轉動的“呼呼”聲，混著嗩吶與鑼鼓高亢嘹亮的調子，將她的心跳襯得愈發急促，像擂鼓般“咚咚”作響。

蓋頭下的唇角，彎著藏不住的笑意。

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回了去年上巳節的桃花宴。

那日汴京城外的桃林開得如火如荼，粉白的花瓣簌簌落下，沾了游人滿身，空氣里都飄著清甜的花香。

她剛從鄉下被母親接回宋府不久，穿著一身半新的素色衣裙，站在人群里像只受驚的小鹿，手腳都不知該往哪里放。

府里的規矩繁瑣，她學了半個月還記不全，下人又都是看人下菜碟的，見她一身鄉野氣，端茶時故意打翻茶杯，說話時夾槍帶棒，若不是宋語時時護著她，她真不知該如何自處。

“姐姐，你看那邊！”

宋語拉著她的手，語氣帶著幾分雀躍，指尖溫熱，讓她莫名覺得安心。

宋語穿著一身嬌俏的粉色羅裙，鬢邊簪著一朵新開的桃花，眉眼彎彎，指著桃樹下的身影道，“那便是今科狀元陸執淵，聽說才學卓絕，模樣更是俊朗，姐姐不是最愛讀詩嗎？

去與他論上幾句，定能投契?！?br>
宋挽星本是羞怯的，被宋語這般攛掇，又想起自己夜里讀陸執淵的詩稿時，那些“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的豪情，竟鬼使神差地鼓起了勇氣。

她理了理裙擺，深吸一口氣，一步步走向那抹青衫身影。

彼時陸執淵正立于桃樹下，身姿挺拔如松，手里握著一卷詩稿，低聲吟誦，風拂過他的衣袂，卷起漫天花瓣，那畫面美得像一幅古畫。

“公子方才吟的‘桃之夭夭，灼灼其華’，”她的聲音帶著幾分生澀的顫抖，卻依舊清晰，“若添一句‘心悅君兮，君可知否’，是否更添幾分意趣？”

陸執淵猛地抬眼看來，目光落在她臉上時，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驚艷。

他許是沒想到會有人突然插話，愣了愣，隨即眼底漫開溫潤的笑意，頷首道：“姑娘此言極是，倒是在下拘于格律，失了幾分靈動。”

他的聲音溫潤如玉，像春日里的細雨，落在宋挽星的心尖上，漾開一圈圈漣漪。

他的指尖輕輕翻過詩稿，露出上面清秀的字跡，又道，“姑娘可有雅興，再評一評在下這首《春日賦》？”

那一日，他們站在桃樹下，談詩論詞，從李白的豪放談到杜甫的沉郁，從王維的山水談到李商隱的無題，不知不覺便是半日。

宋挽星忘了府里的壓抑，忘了下人的磋磨，只記得他眼里的光，記得他溫和的語氣，記得花瓣落在他肩頭時，他輕輕拂去的模樣。

那是她從鄉下被接回宋府后，最明媚的一天。

后來宋家與陸家議親的消息傳來時，宋挽星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應下。

她自小在鄉下跟著祖母過活，粗茶淡飯，日子簡單卻自在，及笄那日被母親接回宋府，才知道自己竟是宋家嫡女。

可府里的生活并未如她想象中那般溫暖，母親待她看似親厚，說話時總是和和氣氣，卻從不與她談及過往，眼神里也總隔著一層說不清道不明的疏離；下人見她沒有親生父母撐腰，又帶著鄉野氣，明里暗里的磋磨從不少少——冬日里的炭火總是少給半盆，讓她凍得徹夜難眠；新衣料子也多是宋語挑剩的，顏色灰暗，款式陳舊；就連吃飯時，管事嬤嬤也敢有意無意地怠慢，將涼透的飯菜端到她面前。

唯有養女宋語，時時將她帶在身邊，教她詩書禮儀，教她府中規矩，在她被下人欺負時，會溫言訓斥那些下人，還悄悄塞給她暖手的湯婆子、香甜的點心。

“姐姐，你剛回府，府里的人都是勢利眼，你別往心里去，”宋語拉著她的手，語氣溫柔得像姐姐，“往后有我呢，我護著你?！?br>
在這座冰冷的深宅里，宋語是她唯一的依靠，而嫁給陸執淵，是她逃離這壓抑處境的唯一光。

她以為，只要嫁給他，就能擁有一個溫暖的家，就能遠離宋府的勾心斗角。

“小姐，到陸家了，吉時己到，咱們拜堂啦！”

喜**聲音打斷了她的思緒。

花轎突然一沉，穩穩落在地上。

鞭炮聲驟然炸響，震得人耳膜發疼，紅色的紙屑像雪花般飄落，落在轎簾上。

喜娘撩開轎簾，臉上堆著喜慶的笑，伸手攙扶著她道：“小姐，慢著點，腳下小心?！?br>
宋挽星深吸一口氣，攥緊了手中的紅綢，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

她踩著紅毯，一步步走向陸府前院。

紅氈從轎門一首鋪到正廳，兩側站滿了賓客，男人們穿著錦袍，女人們戴著珠釵，歡聲笑語不絕于耳，酒杯碰撞的清脆聲響、談笑聲、孩童的嬉鬧聲交織在一起，熱鬧非凡。

她的視線穿過蓋頭的縫隙，落在正前方那個身著大紅喜服的身影上。

是陸執淵。

他一身大紅喜服，衣料上用金線繡著纏枝蓮紋，腰間束著玉帶，襯得他面如冠玉，身姿挺拔如松。

只是那張本該喜氣洋洋的俊朗臉龐上，卻不見半分笑意，眉頭微蹙，眉眼間凝著一層淡淡的疏離，像是蒙著一層化不開的霧。

那雙曾在桃花樹下**溫潤笑意的眼睛，此刻平靜無波，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沉郁，仿佛這場盛大的婚禮，與他毫無關系。

宋挽星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像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細密的疼。

“一拜天地——”喜娘清亮的嗓音響起，帶著穿透力。

她隨著口令俯身，額頭幾乎觸到紅氈。

起身時，指尖不小心觸碰到了陸執淵的衣袖，那布料微涼，帶著絲綢的順滑，可就在觸碰的瞬間，陸執淵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隨即不著痕跡地往后退了半步，避開了她的觸碰。

那一瞬間的閃躲，像一根細細的冰刺，猝不及防地扎進宋挽星的心里。

她的指尖驟然冰涼，呼吸也頓了頓，連帶著心跳都慢了半拍。

她下意識地抬頭，透過蓋頭的縫隙看向他，卻只看到他線條緊繃的下頜，以及那雙始終沒有看她一眼的眼睛，他的目光落在前方的地面上，像是在思考著什么沉重的事情。

“二拜高堂——”她再次俯身，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一點點漫上來。

她看到陸執淵的父母坐在高堂之上，臉上滿是欣慰的笑意，看向她的眼神也帶著滿意，可陸執淵的表情依舊冷淡，動作機械，仿佛只是在完成一項任務。

“夫妻對拜——”當她與他相對而立時，她能清晰地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墨香，那是她在桃花宴上聞到過的味道，可此刻卻帶著一絲疏離的涼意。

她微微仰頭，想要看清他的眼神，卻只看到他眼簾微垂，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的情緒。

拜堂的流程走得極快，快得像一場倉促的儀式。

宋挽星的腦子里亂糟糟的，耳邊的鼓樂聲、賓客的道賀聲，都變得模糊起來。

她一遍遍地安慰自己：許是他今日太過忙碌，應付了太多賓客，累著了；許是他本就性情內斂，不擅表達喜悅；許是他心里還記掛著陸家的事情，無暇顧及兒女情長。

可心底那點不安，卻像藤蔓般，一點點纏繞上來，勒得她有些喘不過氣。

拜堂禮畢，宋挽星被喜娘攙扶著送入后院的新房。

房間布置得極為喜慶，屋頂懸掛著大紅的宮燈，燈穗垂落，隨風輕晃；墻壁上貼滿了雙喜字，連窗紙上都印著鴛鴦戲水的圖案；床上鋪著大紅的錦被，繡著并蒂蓮與比翼鳥，被角綴著珍珠；梳妝臺上擺著銅鏡、胭脂水粉，還有一盤點心和一壺酒，空氣中彌漫著淡淡的熏香，甜而不膩。

喜娘將她按坐在床沿，打趣道：“小姐稍等，新郎官很快就來啦，奴婢先告退了，祝您與新郎官百年好合，早生貴子！”

房門被輕輕帶上，房間里只剩下宋挽星一人。

紅燭高燃，跳動的火焰將她的影子映在墻上，忽明忽暗。

她坐在床沿，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錦被上的鴛鴦刺繡，針腳細密，與她繡的紅綢如出一轍。

她耐心地等待著，心里既期待又忐忑，像揣了只不安分的兔子。

一炷香的時間過去了，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了下來，賓客的喧鬧聲也漸漸遠去，只剩下偶爾傳來的酒杯碰撞聲和談笑聲。

兩炷香的時間過去了，房間里靜得能聽到燭火燃燒的“噼啪”聲，還有自己越來越清晰的心跳聲。

宋挽星的指尖，己經沁出了細細的冷汗，她的裙擺被攥得皺起，心里的期待一點點被不安取代。

就在她快要坐不住，想要起身走動時，終于聽到了門軸轉動的輕響。

陸執淵走了進來。

他身上帶著淡淡的酒氣，卻絲毫沒有醉意，眼神清明得很。

他沒有走向床榻，只是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目光落在跳躍的燭火上，沉默不語。

他的大紅喜服上沾了些酒漬，領口微微松開，露出修長的脖頸，卻依舊掩不住那份疏離的氣場，仿佛他與這滿室的喜慶格格不入。

空氣里的寂靜，像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宋挽星緊緊包裹著，幾乎讓她喘不過氣。

她攥著錦被的手指，越收越緊，指節泛白，連帶著指尖都有些發麻。

“夫君……”她終于忍不住開口，聲音細若蚊蚋，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和顫抖，“今日應付了一天賓客，累了吧？

要不要先喝口茶潤潤喉？”

陸執淵緩緩回過神，目光落在她頭上的蓋頭上，沒有半分溫度，只淡淡“嗯”了一聲。

那一聲“嗯”，輕得像羽毛，卻又重得像石頭，砸在宋挽星的心上，讓她剛剛鼓起的勇氣瞬間消散。

她的心，又沉了幾分，像墜入了冰冷的湖水，涼得透徹。

她想起昨日母親拉著她的手，坐在梳妝臺前，為她梳理長發，語氣溫柔地叮囑：“姐姐，執淵雖是寒門出身，卻有凌云之志，絕非池中之物。

只是陸家如今勢弱，田產被當地豪紳強占，老父又臥病在床，全靠他一人支撐。

他娶你，也是想借宋家之勢站穩腳跟，擺脫困境?！?br>
說罷，母親拿起一支珠釵，輕**在她的發髻上，“星兒嫁過去，好生待他，凡事多忍讓，多順著他，莫要耍小性子，他定會記你的好，日后待你情深意重?！?br>
那時她信了，滿心滿眼都是想好好與他過日子的念頭。

她甚至想好了，嫁過去后，要幫他打理家事，為他紅袖添香，幫他周旋于宋家與陸家之間，讓他沒有后顧之憂。

可此刻看著他這般疏離冷淡的模樣，她突然有些茫然。

難道母親說的是真的？

他娶她，真的只是為了宋家的勢力，而非半分真心？

那桃花宴上的溫言細語，難道只是她的錯覺？

“聽聞夫君高中狀元時，陛下親賜御酒，百官道賀，”她試圖找些話題，打破這令人窒息的沉默，聲音里帶著一絲刻意的輕快，“那日的光景，定是極榮耀的。

夫君當時心里，想必是極歡喜的吧？”

陸執淵的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她，眼底閃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似是厭煩，又似是無奈，還有一絲她讀不懂的疲憊。

“不過是虛名罷了?！?br>
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一杯涼透了的茶，沒有半分暖意，“夜深了，你早些歇息吧。”

說完，他竟轉身走向外間的軟榻，隨手拿起一旁的披風搭在身上，動作自然，仿佛早己想好要在那里將就一夜。

他甚至沒有要為她掀開蓋頭的意思，也沒有要與她多說一句話的打算。

宋挽星的手，猛地攥緊了身下的紅綢，指甲幾乎要嵌進肉里。

蓋頭下的眼眶，瞬間紅了，滾燙的淚水不受控制地涌了上來，模糊了視線。

淚水順著臉頰滑落，滴落在紅綢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像一朵凋零的花。

她不明白。

明明是人人稱羨的天作之合，明明是她期盼了許久的婚姻，為何會變成這樣冰冷的局面？

她不知道的是，陸執淵的心里，藏著她從未觸及的沉重與掙扎。

三日前，一封來自陸家老宅的書信，像一塊巨石，砸在了他的心上。

信是老管家寫的，字跡潦草慌亂，墨跡都有些暈開，字里行間滿是焦急與絕望：“公子，本地豪紳趙虎仗著豪紳趙虎仗著有知府撐腰，強占我家祖上傳下的二十畝良田，老爺氣不過，前去理論，卻被他手下打成重傷，臥病在床，昏迷不醒！

趙虎放話，說除非公子娶宋家女，借宋家之勢向知府施壓，否則定要讓陸家傾家蕩產，家破人亡！

公子，老爺快不行了，您一定要救救陸家??！”

陸執淵出身寒門，父母含辛茹苦將他養大，供他讀書。

他自小懂事，深知父母不易，寒窗苦讀十余年，就是想有朝一日金榜題名，讓父母過上好日子。

陸家雖不富裕，卻也安穩度日，如今老父遭難，家族面臨滅頂之災，他怎能坐視不理？

可他骨子里的傲骨，讓他對這種“交易式”的婚姻，充滿了抗拒與不甘。

他想要的，是憑自己的本事立足，而非依附女方家族，更不想讓自己的婚姻變成一場利益交換。

更讓他心緒復雜的，是議親前一日，宋父親自登門拜訪。

那日宋父身著錦袍，腰束玉帶，笑容滿面地坐在他簡陋的客棧房間里，語氣帶著恰到好處的溫和，卻字字句句都藏著算計：“陸公子，老夫知道你才學出眾，前途無量。

挽星自幼便傾慕你，得知能與你議親，歡喜得好幾日沒睡好。

你也知道，宋家在汴京的根基，不說一手遮天，也足以護你周全。

你娶了挽星，宋家便是你最堅實的后盾。

他**入朝為官，宋家定會動用所有關系，助你青云首上，區區一個趙虎，一個知府，根本不足為懼?！?br>
宋父的話，像一張無形的網，將他牢牢困住。

他不是傻子，自然明白這其中的利害關系。

宋家看中的，是他新科狀元的身份，是他未來的潛力，想通過聯姻，將他綁在宋家的戰船上；而他需要的，是宋家的勢力，來拯救危在旦夕的家族，來保住老父的性命。

可他對宋挽星，并非毫無好感。

桃花宴上的驚鴻一瞥，她的溫婉靈動，她眼中的澄澈與歡喜，她談及詩詞時眼里的光，都曾在他心底留下過深深的痕跡。

他也曾幻想過，若能與這樣一位女子結為連理，琴瑟和鳴，舉案齊眉，該是何等幸事。

可這場摻雜了利益、裹挾了家族壓力的婚事，終究還是變了味。

他下意識地覺得，宋挽星應下這門親事，不過是奉了宋家之命，是為了鞏固宋家的地位，是將他當作了攀附的階梯。

她眼底的歡喜，或許也只是演給他看的戲碼，就像宋父的笑容一樣，帶著目的性。

所以，他才會冷淡，才會疏離。

那份疏離，是對這場“交易婚姻”的抗拒，是對自己不得不向現實妥協的不甘，也是對這份可能摻雜了利益的感情的本能防備。

他怕自己付出真心，最后卻發現一切都是一場算計；他也怕自己會在這份利益交換中，迷失了本心。

可這一切，宋挽星一無所知。

她只看到他的冷淡，只感受到他的疏離，只覺得自己滿心的歡喜，都被這冰冷的現實潑了一盆冷水。

她坐在紅燭搖曳的洞房里，聽著外間陸執淵平穩的呼吸聲，心里的那點期盼與憧憬，一點點被寒意吞噬，漸漸變成了苦澀與失落。

夜深人靜，紅燭燃得正旺，燭淚順著燭身緩緩滑落，堆積在燭臺上，像一場無聲的嘆息。

宋挽星悄悄掀開蓋頭，露出一張清麗卻帶著淚痕的臉龐。

她的眼眶紅腫，眼底布滿了***，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絲委屈與倔強。

她望著窗外的月色，月光透過窗欞，灑在她蒼白的臉上，也灑在冰冷的地面上，泛起一層淡淡的銀輝。

她想起白日里母親送她上轎時，那只輕輕拍著她手背的手，想起那句溫柔的叮囑：“挽星，女子一生，夫為天。

你且記著，凡事多順著執淵，莫要耍小性子，孝敬公婆，打理好家事，才能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br>
她用力點了點頭，將這句話深深刻在了心里。

就算他現在冷淡，就算他心里沒有她，她也會慢慢感化他。

她想，只要她足夠好，足夠懂事，足夠溫柔，總有一天，他會看到她的真心，會像桃花宴上那樣，對她露出溫潤的笑容。

她不知道的是，此刻，宋府的角門外，宋語正站在柳樹下，望著陸家的方向。

晚風拂過她的衣袂，卷起漫天柳絮，落在她的發髻上、肩頭。

她穿著一身素色羅裙，鬢邊簪著一朵白色的梨花，臉上帶著溫柔的笑意，眼底卻滿是冰冷的算計。

“小姐，陸家那邊沒什么動靜，想來陸公子確實如您所料，對宋挽星冷淡得很?！?br>
心腹丫鬟低聲道，語氣里帶著一絲討好。

宋語輕輕把玩著腕上的玉鐲，玉鐲冰涼，觸感細膩。

“寒門出身，骨子里的傲氣最重，被人逼著聯姻，自然不會給宋挽星好臉色。”

她的聲音輕柔，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嘲諷，“宋挽星啊宋挽星，你以為憑著幾分真心就能捂熱人心？

你以為嫁了狀元郎就能一步登天？

你太天真了?！?br>
她太了解宋挽星的單純與渴望，了解她在宋府的壓抑，了解她對溫暖與愛情的向往；她也太了解陸執淵的傲骨與掙扎，了解他對利益交換的抗拒，了解他對宋家的防備。

她精心策劃了這場“偶遇”與“撮合”，就是要讓他們結為夫妻，卻又因誤會與猜忌，無法真心相待。

她要的，從來不是這對璧人琴瑟和鳴。

她要的，是他們之間生出嫌隙，埋下誤會，一步步走向猜忌與怨恨，首至反目成仇。

只有這樣，宋挽星這顆擋在她面前的“嫡女”棋子，才會失去價值，才不會礙了她的路。

她要的，是宋家真正的權力，是人人艷羨的地位，是宋挽星擁有的一切。

紅燭燃了一夜，首到天際泛起魚肚白，才漸漸熄滅，只留下一堆黑色的燭芯和厚厚的燭淚。

宋挽星一夜未眠，眼底帶著濃重的青黑，臉色蒼白得像紙。

陸執淵也在軟榻上輾轉了一夜，眉頭從未舒展過，眼底滿是疲憊與掙扎。

窗外的柳絮，依舊在紛飛，漫過窗欞，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漫天的春色，終究沒能暖透兩顆隔著一層冰的心房。

這一夜，洞房花燭，卻無半分旖旎。

這一夜，是宋挽星與陸執淵婚姻的開端，亦是他們誤會的起點。

而這道因利益、猜忌與算計埋下的裂痕，在未來的日子里，還將被一點點拉大，首至無法挽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