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輟學

灶膛里的火苗忽明忽暗，春桃踮著腳把作業本舉在跳動的火光前，借著這點微弱的光亮抄寫生字。

火光映在她清秀的眉眼上，睫毛在眼下投出細密的陰影。

這個總愛把頭發梳得整整齊齊的女孩，課本早己被翻得卷了邊，書皮磨得發毛，密密麻麻的筆記里，藏著她對外面世界的全部向往——這是她對抗貧困的武氣，也是她走出大山的唯一希望。

春桃的聰慧早在兒時就顯露無遺。

六歲那年，她蹲在村口看先生教孩子們識字，不過三天就能跟著念《三字經》。

先生驚嘆于她過目不忘的天賦，執意要送她一本舊書。

捧著那本邊角磨損的課本，春桃像捧著稀世珍寶，連夜用廢報紙仔細包好書皮。

從那時起，山路上、灶臺邊、放牛的草坡上，總能看見她捧著書的身影。

春桃的學校在鄰村，兩三里蜿蜒山路隔開了兩個村落。

那里地勢稍顯平坦，一座不大的土坯房就是教室。

簡陋的木制桌椅整齊排列，二三十個座位承載著孩子們的夢想。

教他們的是位鄰村的民辦教師，雖然條件艱苦，卻從不耽誤任何一節課。

春桃愛極了這里。

每當老師講課，她總是坐得筆首，烏溜溜的眼睛里閃著求知的光芒。

從最初的認字學拼音，到現在能讀懂整本書，她的每一份作業都工工整整。

有次王老師生病請假，她主動站在***，學著老師的樣子領讀課文，清脆的嗓音帶著獨特的韻律，連路過的村民都忍不住駐足傾聽。

這樣的認真勁兒，讓老師和同學們都格外喜歡她。

放學鈴聲響起，春桃慢吞吞地收拾著書包。

同桌小芳湊過來，眼睛亮晶晶地說："春桃，老師說下周要帶我們去鎮上的圖書館，聽說那里有好多好多書，咱們一起去好不好？

"春桃攥著書包帶的手指微微發白，擠出一絲笑容："我...我可能去不了。

""為什么呀？

"小芳追問。

春桃別過頭，不敢首視好友的眼睛："家里有點事。

"她知道，這"事"是母親常年腫脹的臉，是母親帶著喘息的咳嗽；是妹妹們餓得發癟的小臉，是父親用老黃牛抵押藥錢時顫抖的手。

走出教室，春桃一眼就望見校門口的父親。

常年的風吹日曬，把他的皮膚染成深褐色，皺紋像刀刻般布滿臉龐。

那雙粗糙的大手，布滿了干活留下的老繭。

洗得發白的藍布衫下，是佝僂的脊背，褲腳還沾著今早犁地的泥塊。

父女倆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只有枯葉被踩碎的沙沙聲。

春桃盯著父親鞋底露出的干草，突然想起上次考了滿分，父親就是走在這條路上，難得地給她買了根麥芽糖。

那時她把糖紙仔細疊好收進課本，逢人就說這是"知識換來的甜蜜"。

回到家，昏暗的土坯房里，煤油燈在穿堂風里搖晃。

母親裹著露出棉絮的破棉被，躺在土炕上不住咳嗽，震得**里的土墻簌簌落灰。

西個弟妹擠在墻角玩石子，最小的那個，衣服上補丁摞補丁，頭發亂得像團雜草。

"春桃，過來。

"父親的聲音沙啞低沉。

春桃在父親身邊坐下，看著他把煙袋鍋在鞋底磕了磕："丫頭，不是爹狠心...**這病，抓藥的錢是拿老黃牛抵的。

你幾個妹妹要吃飯，豬也得有人喂...家里實在供不起你上學了...""不要啊，我想上學！

"春桃聽到這話，她緊緊抓住父親的手臂用力的搖晃，一邊哭著說："我可以天不亮就起來喂豬，放學后打豬草，周末下地干活！

我不要新衣服，不要零花錢！

我每次考第一，就是想證明讀書能讓咱家過上好日子！

我要考上大學，帶娘去看病，讓妹妹們穿新衣服，讓您不用再這么辛苦..."說著說著，兒時跟著先生識字的場景，第一次拿到課本的喜悅，還有每次**后老師欣慰的笑容，都在她眼前閃過。

父親別過臉，喉結不住滾動："女娃早晚要嫁人，讀書有啥用？

你留下來，還能幫襯家里。

明天把課本賣了，還能換點吃食。

"春桃的眼淚砸在父親手背上的傷疤上——那是去年修梯田時被石頭劃的。

"我不想一輩子困在山里！

我不想看著妹妹們也..."話沒說完，母親劇烈的咳嗽聲混著妹妹們的哭聲傳來，像千萬根**進她心里。

這個向來堅強的女孩，第一次在父親面前哭得泣不成聲。

第二天清晨，春桃抱著課本站在教室門口。

晨光透過窗戶，照在她洗得發白的補丁衣服上。

王老師捧著作業本愣住了，教案本里還夾著春桃上次滿分的作文《我的理想》。

那篇作文里，春桃寫想成為老師，把知識教給更多山里的孩子。

"春桃，你父親說..."“老師，什么也不用說了，我家的情況你也知道，其實我實在是不想離開學校啊……”"老師，這是我的課本，如果有新同學來，這些書就給他們用吧。

"她的聲音很輕，卻字字清晰，就像往常回答問題時那樣。

教室里一片寂靜。

小芳哭著把珍藏的玻璃球塞進她手心："等你回來，我們還要一起看星星。

"春桃走到后墻，最后一次**著光榮榜上自己的名字。

那些年得的獎狀，每一張都凝結著她對知識的渴望，此刻卻成了最刺痛的回憶。

走出校門時，她聽見王老師在身后大喊："春桃！

知識是不會被山擋住的！

"山風卷起她的衣角，遠處**的煙囪升起裊裊炊煙，老黃牛的叫聲隱約傳來。

春桃把那片梧桐葉貼在心口，她知道，有些種子一旦種下，就算暫時被埋進泥土，也會在某個春天，沖破巖石的縫隙，生根發芽。

那個曾經在火光下讀書的靈巧女孩，永遠不會熄滅心中求知的火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