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丑八怪跟班

九月的驕陽依舊帶著盛夏的余威，明晃晃地炙烤著青城一中的水泥操場，蒸騰起一股橡膠和塵土混合的燥熱氣味。

下課鈴剛歇，死寂的校園瞬間被喧囂的洪流沖破，穿著藍白校服的學生們如同開閘的潮水，從各個教學樓門口洶涌而出，奔向食堂、小賣部，或是操場角落的樹蔭。

薛唯寧慢悠悠地綴在人群最后，刻意與前方那簇扎眼的存在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黃行杭——她的“老大”，正被幾個同樣流里流氣的小弟簇擁著，像一群巡視領地的鬣狗，肆無忌憚地高聲談笑，偶爾蠻橫地撞開擋路的學生，引來幾聲壓抑的驚呼和敢怒不敢言的側目。

黃行杭今天穿了件緊身黑背心，露出兩條布滿廉價刺青的胳膊，頭發用發膠抓得根根豎立，像只怒氣沖沖的刺猬。

他嘴里叼著根沒點燃的煙，嚼著口香糖，下巴習慣性地抬得老高，眼神睥睨，仿佛整個青城一中都該匍匐在他腳下。

薛唯寧的目光牢牢鎖在黃行杭身上，像最虔誠的信徒仰望神祇。

他撞開人時那蠻橫的姿態，他說話時那頤指氣使的腔調，他身邊小弟們唯唯諾諾的順從……這一切在她眼里都鍍上了一層名為“酷”的金邊，是她渴望模仿并最終超越的模板。

她自動屏蔽了黃行杭偶爾投來的、帶著明顯鄙夷的掃視，以及他那些小弟們看垃圾似的眼神。

為了靠近這團她認定的“火焰”，這點灼燒感算什么？

她甚至能對著黃行杭罵她“丑八怪”時的唾沫星子，擠出個樂呵呵的傻笑。

“喂！

薛矮子！”

黃行杭身邊一個叫猴子的瘦高個突然回頭，尖著嗓子喊，“杭哥渴了，去小賣部買瓶冰可樂！

跑快點，別磨磨唧唧跟個娘們似的！”

薛唯寧腳步一頓，臉上那副慣常的、略顯呆滯的順從笑容立刻掛了上去。

“哎，好嘞杭哥！”

她應得干脆，聲音拔高，帶著刻意的討好，轉身就朝小賣部方向小跑起來。

跑動時，寬大的校服下擺晃蕩著，露出里面同樣洗得發白的舊T恤。

“嘖，跟屁蟲?！?br>
另一個小弟嗤笑一聲。

“丑人多作怪。”

黃行杭懶洋洋地評價了一句，引來周圍一片哄笑。

薛唯寧充耳不聞，心里卻飛快地盤算著。

猴子……這家伙最近手頭緊，昨天還偷偷摸摸跟校外放貸的接觸過。

這情報，或許以后能用上。

她一邊跑，一邊不動聲色地將周圍幾張或同情或鄙夷的臉孔收入眼底，這些都是潛在的“資源”或“障礙”。

她的“校霸養成計劃”筆記本里，又該添上幾筆了。

她甚至開始構思，如果換作她是黃行杭，此刻會如何更有效率地使喚人，如何在眾人的敬畏目光里走得更張揚。

她很快就攥著一瓶冒著寒氣的可樂跑了回來，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微微喘著氣，雙手將可樂遞到黃行杭面前，依舊是那副卑微討好的模樣：“杭哥，冰的?！?br>
黃行杭眼皮都沒抬，隨手接過，擰開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順著嘴角流下，他也不擦。

他抹了把嘴，目光隨意地在操場上逡巡，像是在尋找新的樂子。

就在這時，操場另一端，靠近圖書館的林蔭小徑上，出現了一個身影。

那人穿著和他們一樣的藍白校服，卻熨燙得異常平整，沒有一絲褶皺。

他身形頎長挺拔，步伐不疾不徐，手里捧著兩本厚厚的書，微微低著頭，似乎還在思考著書里的內容。

陽光透過層層疊疊的香樟樹葉，在他身上投下細碎晃動的光斑，將他整個人籠罩在一層安靜而干凈的濾鏡里。

他鼻梁上架著一副細框眼鏡，鏡片后的眼神專注而溫和，側臉線條清晰，皮膚白皙得近乎透明。

正是高三（1）班的朱三逍。

青城一中赫赫有名的學神，常年穩居年級第一的寶座，老師口中品學兼優的典范，家長眼里“別人家的孩子”。

“喲呵！”

黃行杭身邊一個染著黃毛的小弟，外號叫阿彪的，眼睛一亮，像發現了新玩具，指著朱三逍的方向怪叫起來，“快看！

那不是咱們的朱大學霸嘛！

嘖嘖，這好學生的派頭，走路都帶書卷氣呢！”

猴子立刻接腔，聲音帶著惡意的調侃：“可不是嘛，瞧瞧人家那衣服干凈的，跟剛從消毒柜里拿出來似的！

哪像咱們，一身汗臭味！

哈哈哈！”

幾個小弟哄笑起來，帶著明顯的嘲弄和不屑。

他們這群在成績榜底層掙扎、習慣了用拳頭和虛張聲勢刷存在感的人，天然地對朱三逍這種站在云端、被光環籠罩的優等生，充滿了扭曲的敵意。

黃行杭也看到了朱三逍。

他臉上的懶散瞬間褪去，眼神變得銳利起來，嘴角習慣性掛著的痞笑也淡了幾分。

他盯著那個安靜走來的身影，喉結幾不可察地滾動了一下。

薛唯寧敏銳地捕捉到了黃行杭這細微的變化。

她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朱三逍——一個看起來毫無威脅、甚至有些過于文弱的優等生。

她心中立刻活絡起來。

這可是個在黃行杭面前表現“忠心”和“價值”的絕佳機會！

一個完美的、用來測試她近期“偷學”成果的“沙包”！

她正需要這樣的機會來證明自己的“狠勁”，證明她薛唯寧不只是個跟班，她有資格朝著“校霸”的位置邁進。

一股近乎亢奮的沖動攫住了她。

模仿著黃行杭平日里那種帶著狠戾的腔調，薛唯寧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指著朱三逍，聲音故意拔得又尖又響，帶著一種夸張的挑釁：“喂！

前面那個書**！

站?。?br>
沒看見我們杭哥在這兒嗎？

懂不懂規矩？

見到杭哥還不趕緊繞道滾遠點？！”

她的聲音突兀地撕裂了操場一角的喧鬧，像一塊石頭砸進了相對平靜的水面。

周圍離得近的幾個學生瞬間噤聲，驚愕地看了過來，眼神里混雜著恐懼和看好戲的興奮。

他們都知道黃行杭這幫人的德行，更知道被他們盯上有多麻煩。

有人悄悄后退，拉開了距離。

朱三逍的腳步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