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上元燈夜，一眼萬年

大靖王朝，永安元年，上元燈節。

京城的長街，燈火如晝，笙歌鼎沸。

這是屬于權貴和富人的夜晚，而在那繁華背后的陰影里，卻藏著另一番光景。

顧漫庭站在朱雀橋下的陰影里，身上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舊青衫，與周圍的錦衣華服格格不入。

他微微低著頭，遮住了那雙過于鋒利的眼睛，只有偶爾抬眼時，眼底閃過的寒芒，才泄露出他并非池中之物。

他是靖安侯府的三公子，顧漫庭。

但在這個龐大的家族里，他是個見不得光的存在。

母親是罪奴出身，他從小被罵作“賤種”，在侯府的冷眼下茍延殘喘。

首到半年前，長兄意外慘死，次兄紈绔無能，老侯爺這才不得不把他這個“野種”從莊子上接回來，丟到軍營里去當一把刀。

今晚，他剛從死人堆里爬回來復命，滿身的血腥氣還沒散去，就被老侯爺勒令站在這里，替侯府接一位貴人。

“嘖，這就是那個野種？

聽說在軍營里殺瘋了，跟條狼狗似的。”

“小聲點，畢竟現在手里有兵權了……不過也是個沒娘教的，站沒站相。”

路過的幾位公子哥低聲嘲笑著，顧漫庭充耳不聞。

他的手死死攥著腰間的刀柄，指節泛白。

他在忍，忍到足夠強大的那一天，將這些看不起他的人，統統踩在腳下。

就在這時，一陣清脆如銀鈴般的笑聲，穿透了嘈雜的人聲，撞進了他的耳朵里。

“哥，你看那個兔子燈好可愛！”

顧漫庭下意識地抬眼望去。

只見不遠處的畫舫上，站著一位少女。

她穿著一身鵝**的羅裙，梳著雙環髻，發間系著粉色的絲帶，在夜風中輕輕飛揚。

她的皮膚白得像雪，眼睛亮得像星星，笑起來的時候，臉頰上會有兩個淺淺的梨渦，甜得讓人心里發顫。

那是……相府的嫡小姐，林秋晚。

顧漫庭聽說過她。

京城里的人都說，林相寵妻滅妾，家里只有一位嫡女，被寵得無法無天，是真正**金湯匙出生的小太陽。

此刻，這位小太陽正趴在船舷邊，探頭探腦地看著河里的花燈，完全沒注意到岸上那個滿身戾氣的男人。

突然，一陣擁擠，畫舫猛地晃動了一下。

“呀！”

林秋晚驚呼一聲，腳下一滑，整個人竟朝著冰冷的河水栽了下去！

周圍的人群發出一陣驚呼，她的哥哥林長風伸手去拉，卻晚了一步。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一道青色的身影如鬼魅般從陰影里竄出。

顧漫庭甚至沒有思考，身體己經先于意識行動。

他縱身一躍，跳進冰冷的河水中，一把撈住了那團柔軟的身子。

水花西濺。

當他把林秋晚從水里托起來的時候，兩人的距離近得可怕。

顧漫庭渾身濕透，狼狽不堪，臉上還沾著泥點和干涸的血漬，看起來猙獰又恐怖。

他懷里的少女卻像一朵被打濕的梨花，瑟瑟發抖，卻依然美得驚心動魄。

林秋晚嚇壞了，她緊閉著眼睛，睫毛濕漉漉地顫抖著。

當她感覺到落入一個堅實的懷抱時，才敢緩緩睜開眼。

撞進了一雙深不見底的眸子里。

那是怎樣的一雙眼睛啊……漆黑、冰冷，像是一口枯井，又像是荒原上孤狼的眼，充滿了警惕和野性。

可在看向她的那一瞬間，那層冰冷的外殼似乎裂開了一條縫，透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怔忪。

“你……”林秋晚的聲音帶著哭腔，卻軟糯得像棉花糖，“你是誰？”

顧漫庭沒有回答。

他只是貪婪地看著懷里的少女，感受著她身上傳來的溫暖和淡淡的梔子花香。

這是他從未接觸過的味道，干凈、純粹，像光一樣。

他突然有些舍不得放手了。

岸上的林長風己經瘋了一樣地喊人：“晚晚！

晚晚！”

顧漫庭回過神，眼底的那絲怔忪瞬間被陰鷙取代。

他不能讓人看到他這副狼狽的樣子，更不能讓這個金尊玉貴的小姐和他扯上關系，那會臟了她。

他咬了咬牙，將林秋晚用力推回了船上伸出的長篙上。

林秋晚被哥哥一把抱住，她回過頭，只來得及看到那個青衫男子轉身沒入黑暗的背影。

那背影孤傲、決絕，帶著一股令人心碎的荒涼感。

“哥……”林秋晚抓著哥哥的袖子，手指微微顫抖，“那個人……是誰？”

林長風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只看到一片黑暗，他皺了皺眉：“不知道，許是哪個會水的潑皮吧。

晚晚別怕，哥在呢。”

潑皮嗎？

林秋晚看著那片黑暗，心里卻莫名地空了一塊。

她總覺得，那雙眼睛的主人，不像潑皮，倒像是一只……被困在深淵里，渴望著光的野獸。

而在橋洞的陰影里，顧漫庭靠著冰冷的石壁，大口喘著氣。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上面似乎還殘留著少女柔軟的觸感和淡淡的香氣。

他緩緩握緊了拳頭，指甲深深嵌入掌心，滲出血來。

疼。

但這疼痛讓他清醒。

林秋晚，相府嫡女，云端上的月亮。

顧漫庭，侯府庶子，泥濘里的野狗。

本該是云泥之別，不該有任何交集。

可那一瞬的觸碰，像是在他荒蕪的心里種下了一顆種子。

他抬起頭，望著畫舫上那盞明亮的燈籠，眼底閃過一絲瘋狂的野心。

他要往上爬。

不擇手段地往上爬。

首到有一天，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她面前，不再是那個躲在陰影里的野狗，而是能配得上她的……靖安侯。

那一夜的驚鴻一瞥，成了顧漫庭日后在尸山血海里廝殺的唯一動力。

他不知道的是，這一眼，便是一生的糾纏；這一念，便是萬劫不復的開始。

而那個高高在上的相府嫡女，終究會成為這只**唯一的軟肋。

當她轉身離開時，這只兇狠的野獸，才會在無人的角落里，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