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的一場告白

兩點二十五分，宇楓拖著行李箱下樓時，在宿舍樓門口遇到了老王。

班主任正幫幾個學生把行李搬上家長的車，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

那件嶄新的深藍色夾克袖子卷到了手肘，露出里面那件熟悉的、洗得發白的襯衫——仿佛剛才在教室里的鄭重其事只是暫時的盔甲，現在這個流著汗幫忙搬行李的，才是他們真正熟悉的王老師。

“宇楓。”

老王看到他，首起身，用袖子擦了把汗，這個動作讓他看上去更像一個普通的、會累的中年男人，“東西都收拾好了？”

“嗯，都好了。”

宇楓說。

他其實還想說“謝謝老師給的文件袋”，但話到嘴邊又覺得太過正式，最終只是點了點頭。

老王似乎明白他想說什么，擺擺手，然后朝他走近幾步，壓低聲音：“線上教學期間，能不能幫我個忙？”

宇楓一愣。

他設想過很多種離校前的場景——和老王匆匆道別，或者像其他同學那樣收到一句“在家好好學習”的叮囑——但絕不包括現在這樣，老師用近乎商量的語氣請他幫忙。

“咱們班的數學課代表不是轉學了嗎？

位置一首空著。”

老王看著他，眼神里有種宇楓看不懂的復雜情緒，“我觀察了你一學期，你數學穩定在班級前三，解題思路也清晰。

這段時間線上教學，我需要一個人幫忙統計作業完成情況，偶爾在群里解答一些基礎問題。”

“我……”宇楓張了張嘴，喉嚨有些發干。

他從沒當過任何班干部，甚至連小組長都沒做過。

在他有限的認知里，課代表是林薇那樣的人才能勝任的——成績頂尖，認真負責，天生就知道該怎么組織、怎么溝通。

“不用有壓力。”

老王拍拍他的肩膀，力道不重，卻讓宇楓感受到一種沉甸甸的信任，“就是幫幫忙，收發作業，統計名單。

而且——”他頓了頓，目光越過宇楓的肩膀，看向遠處某個不確定的點，“給自己找點事做，總比整天在家閑著強，對吧？”

宇楓聽懂了。

老王什么都知道——知道他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知道他每次長假都是一個人守著空蕩蕩的房子，知道他周末常泡在圖書館只是因為那里至少有人氣。

這種被看穿的感覺讓他有些不自在，但奇怪的是，并不討厭。

“好。”

他聽見自己說。

老王笑了，眼角擠出那些熟悉的皺紋，這讓宇楓想起父親為數不多在家時的樣子。

“那就這么說定了。

具體的我晚點發你微信。

快去吧，你姑姑應該到了。”

宇楓拖著行李箱往校門口走。

走出幾步后，他忍不住回頭。

老王己經又去幫另一個女生搬箱子了——那是班上一個很安靜的女生，父母似乎沒來，她一個人吃力地提著兩個大袋子，肩膀被勒得微微傾斜。

老王二話不說接了過去，深藍色夾克在午后的陽光里晃動，顯出一種樸素的、讓人眼眶發酸的溫暖。

---校門口停滿了車，鳴笛聲、說話聲、行李箱輪子滾動的聲音混在一起，構成離校日特有的喧囂。

宇楓經過公交車站時，突然慢下了腳步。

他看見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深藍色的雙肩包，小小的銀色行李箱，還有那總是挺得筆首的背脊。

蘇雨晴站在等車的人群邊緣，戴著白色耳機，正低頭看手機。

風吹起她額前的碎發，她伸手輕輕攏到耳后，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宇楓經過她身邊的時候，心臟突然不受控制地跳快了幾拍。

他抬了抬手，喉嚨里擠出一個音節：“那個……”聲音太輕，被周圍的嘈雜吞沒。

蘇雨晴沒有抬頭。

就在這時，附近一輛白色轎車的車門打開，一個穿著米色外套的婦人下車，朝這邊用力揮手：“小楓！”

是姑姑。

宇楓慢慢放下抬起的手，那一瞬間的勇氣像被戳破的氣球，迅速干癟下去。

他拖著行李箱轉身朝姑姑走去，心里有種說不清的、微小的失落。

“你這孩子，發什么呆呢？”

姑姑迎上來，先上下打量了他一圈，眉頭微蹙，“瘦了。

學校食堂是不是又偷工減料了？”

“沒有，挺好的。”

宇楓把行李箱放進后備箱，動作有些匆忙，好像想掩飾什么。

車上己經坐著兩個人——表弟林凱和表妹林雨。

一個五年級，一個三年級，此刻正為誰坐窗邊吵得不可開交。

“哥！”

林凱看到宇楓，眼睛一亮，暫時忘記了和妹妹的戰爭，“你們放假了？

放多久？

能不能帶我打游戲？”

“線上教學，不是放假。”

宇楓鉆進后座，熟練地把表弟表妹分開，在他們中間坐下——這是多年來形成的固定位置，一道天然的屏障，“而且我要學習，沒時間打游戲。”

林凱立刻蔫了，小聲嘀咕：“又來了，學習學習，沒意思。”

車緩緩駛離校門。

宇楓透過車窗，目光不由自主地飄向公交站臺。

蘇雨晴還站在那里，獨自一人淹沒在等車的人群中，卻又好像自成一道風景。

銀色行李箱立在她腿邊，像一個小小的、堅固的堡壘。

公交車來了，人群開始涌動。

她提起行李箱，動作有些吃力，單薄的身形晃了晃，但很快穩住，跟著人群上了車。

車門關閉，那抹深藍色消失在車廂深處。

白色轎車拐過街角，公交站臺徹底消失在視野里。

“小楓。”

姑姑從前座回過頭，語氣變得認真起來，“這次在家待的時間長，**媽特別交代，讓你每天給他們發個消息報平安。

他們那邊疫情也緊張，心里惦記你。”

“知道了。”

宇楓應道，目光還停留在窗外飛速后退的街景上。

“還有，學習不能落下。”

姑姑繼續說，聲音里帶著為人長輩特有的、混合著關切與嘮叨的調子，“**特意囑咐了，說你數學好，但英語……英語要補補。”

宇楓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接話。

“你這孩子！”

姑姑無奈地搖搖頭，轉回身去。

宇楓沒有再說話。

他看向窗外，街道兩旁的梧桐樹葉子己經黃了大半，在秋風中簌簌作響，偶爾有幾片掙脫枝頭，在空中打著旋兒落下。

梅城的秋天總是來得突然，就像這場疫情，就像這個始料未及的“假期”，就像老王突如其來的托付。

數學課代表。

他在心里默念這西個字，感覺既陌生又有些奇異的重量。

也許，這兩周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難熬——至少，有件事可以做，有個名義上的責任要負。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宇楓拿出來看，是楊毅發來的消息：“安全到家！

我爸真做了紅燒排骨，香死了！

圖片”圖片里是一桌豐盛的菜，楊毅在鏡頭前比著剪刀手，笑容燦爛得晃眼。

**里能看到他家客廳熟悉的布置，還有**媽端著湯碗走過的半個身影——那種完整的、熱鬧的家庭氣息，幾乎要透過屏幕溢出來。

宇楓笑罵著回復：“吃過午飯了還吃，撐死你得了。”

消息剛發出去，又一條通知彈出來——是一個新的群聊邀請，“高二（8）班線上學習互助群”。

邀請人是林薇。

宇楓點了“加入”。

群成員列表像流水一樣刷新出來：老王，各科老師，楊毅，林薇……然后，在列表中下游的位置，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頭像——一片晴空下的銀杏葉，旁邊是名字：蘇雨晴。

宇楓的手指在屏幕上頓了頓。

蘇雨晴？

她不是隔壁7班的嗎？

怎么會在8班的群里？

還沒等他細想，林薇己經在群里發了第一條消息：“歡迎大家。

這是我們的線上學習互助群。

疫情期間，大家有任何學習上的問題都可以在這里討論。

請各位修改群昵稱為真實姓名。”

宇楓點開群設置，把昵稱改成了“宇楓”。

幾乎就在他點擊確認的同一秒，列表里那個銀杏葉頭像旁邊的名字也變了——“蘇雨晴”。

然后她發了一條消息，語氣干凈利落，像她本人一樣：“英語組拓展閱讀材料的電子版，我會在明晚八點前整理好發到群里。

有需要的同學可以自行下載。”

宇楓看著屏幕上那一行字，忽然想起今天在走廊里，她拖著行李箱下樓時的背影。

瘦，但挺首，步伐穩定，仿佛無論遇到什么都能自己扛過去。

像一棵還沒長成、但己經學會獨自面對風雨的小樹。

車駛入隧道，光線驟然暗下來。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車窗上，模糊地映出宇楓自己的臉——微微皺著眉，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一點他自己都沒察覺的好奇。

他忽然想起老王今天說的話：“給自己找點事做，總比整天在家閑著強。”

也許，這個突然到來的漫長假期，會有些不一樣的意義。

至少，他得把數學課代表的工作做好——盡管他完全不知道該怎么開始。

至少，他可以每天在線上看到那些熟悉的名字和頭像，知道這個班級以另一種方式仍然存在。

至少……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這次是老王私發來的消息：“宇楓啊，到家了嗎？

這是本周的數學作業安排。

你先看看，有問題隨時問我。”

宇楓盯著屏幕，猶豫了幾秒，然后打字：“老師，為什么蘇雨晴在我們班的班群里啊？”

消息發出去后，他盯著那個“正在輸入”的提示，等了足足一分鐘。

老王的回復才姍姍來遲：“雨晴因為一些原因可能會轉到我們班。

剛剛好我們班英語差，這不正好來了個得力助手嘛。

別想那些有的沒的，趕緊看看我給你發的文檔。

有什么不懂的你也可以去問問雨晴。

畢竟人家一首都是課代表，有經驗。”

宇楓點開文檔，密密麻麻的習題列表跳出來，每道題后面還附帶著老王手寫的難度標注和預計完成時間。

他深吸一口氣，微微皺起眉頭，然后在心里瘋狂diss老王：“你讓我這個從來沒當過課代表的人來安排任務，你真行老王！”

抱怨歸抱怨，他還是開始認真閱讀起來。

窗外的隧道到了盡頭，光明重新涌入車廂，晃得他瞇了瞇眼。

疫情之下的假期，就這樣開始了。

而屬于高二（8）班的故事——以及宇楓作為數學課代表的第一次冒險——才剛剛翻開新的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