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舊恨新顏，指尖微涼

沈清綰的裙擺掃過白玉階，發(fā)出細(xì)碎的聲響，在這死寂的淵尊殿里，像極了前世冰牢中鎖鏈拖地的動靜。

她垂著頭，視線死死釘在身前那截青灰色的石階上，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指腹下的布料粗糙，是這具身體原主僅有的一件像樣的淺碧色襦裙——小家族庶女的身份，恰是她此刻最好的偽裝。

鼻間縈繞著冷冽的龍涎香，混著淡淡的藥味，霸道地鉆進肺腑。

這味道她記得太清楚了。

謝臨淵從小就愛用這種冷香，說是能凝神靜氣。

可后來在沈家祠堂的火光里，在冰牢鐵銹味與血腥味交織的黑暗中，這香氣成了她午夜夢回的魘，每次聞到，都像有冰冷的劍鋒抵在喉頭。

“抬起頭來?！?br>
上方傳來聲音，不高，卻帶著病后的沙啞和不容置疑的威嚴(yán)。

沈清綰深吸一口氣，刻意讓肩膀微微瑟縮，模仿著這具身體原主慣有的怯懦，緩緩抬眼。

榻上斜倚著的人，穿一件月白道袍，領(lǐng)口松松垮垮地敞著，露出一截蒼白的鎖骨。

墨發(fā)未束，散在肩后，襯得那張臉愈發(fā)清雋，只是唇色淡得近乎透明，眼下泛著青黑，確是病得不輕的模樣。

謝臨淵。

她的師兄，滅她全族的劊子手，親手將她神魂碾碎的仇人。

此刻，他正用那雙曾盛滿星辰、后來只剩寒冰的眼，平靜地望著她。

仿佛她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是一件剛被送進來的、無關(guān)緊要的器物。

沈清綰的心臟猛地一縮，恨意像淬了毒的藤蔓，瞬間纏上西肢百骸，勒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她幾乎要控制不住地?fù)渖先?，撕開他這副病弱無害的皮囊，問問他當(dāng)年沈家祠堂里的火光，是不是也像此刻殿里的燭火一樣暖？

問問他父親臨終前那句“師兄救我”，是不是成了他后來酒桌上的笑談？

可她不能。

她死死咬住后槽牙，逼回眼底翻涌的戾氣，只留下一層恰到好處的怯懦。

指尖在袖中蜷縮，觸到藏在那里的一小截尖銳的瓷片——是她從落選的侍疾者摔碎的茶盞里撿的，邊緣鋒利，足夠在必要時，給這張?zhí)搨蔚哪槃澤弦坏篮退i側(cè)那道疤一樣深的印記。

“手?！?br>
謝臨淵又開口了，指尖搭在榻沿，骨節(jié)分明，指腹泛著冷白。

沈清綰僵了一瞬，才緩緩將手抬起來。

那是一只蒼白纖細(xì)的手，指節(jié)因為常年做粗活有些泛紅，和記憶里她前世那雙養(yǎng)尊處優(yōu)、只用來撫琴作畫的手，判若云泥。

指尖剛觸到他的掌心，一股涼意就順著皮膚竄上來，激得她指尖發(fā)顫。

就是這雙手，曾在她及笄那年，親手為她簪上一支含苞的白玉蘭；也是這雙手，最后攥著染血的長劍，穿透了她父親的胸膛，濺了她滿臉滾燙的血。

謝臨淵的指尖頓了頓，目光落在她微微顫抖的手上，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怕？”

“不、不是……” 沈清綰垂下眼睫，刻意讓聲音帶上幾分怯生生的顫音，像極了這具身體原主該有的樣子，“只是……第一次見淵尊，有些緊張?！?br>
她微微抬眼，飛快地瞥了他一下，又慌忙低下頭，眼角的余光卻精準(zhǔn)地捕捉到他頸側(cè)那道淺淡的疤痕——是當(dāng)年為了護她，被三階妖獸的利爪劃出來的。

那時他還不是淵尊，只是她的師兄，會笑著揉她的頭發(fā)，說：“綰綰別怕，師兄在。”

沈清綰的指甲在掌心掐得更深，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師兄？

多可笑。

她感覺到謝臨淵的指尖在她腕脈上輕輕摩挲，動作慢得有些刻意，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

那觸感像羽毛搔過心尖，又像淬了毒的冰錐，讓她渾身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掌心的溫度——比常人低一些，帶著病后的微涼，和記憶里冰牢鐵欄的溫度奇異地重合。

“你叫什么名字？”

他忽然問，聲音比剛才更低了些，像是怕驚擾了什么。

沈清綰的心臟驟然停跳了半拍。

來了。

她垂著眼，掩去眸底一閃而過的譏誚，用盡可能溫順的語氣回道：“回淵尊，小女沈清綰。”

三個字出口的瞬間，她清晰地感覺到謝臨淵的指尖猛地收緊，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她的腕骨。

沈清綰疼得悶哼一聲，卻死死咬住嘴唇?jīng)]讓自己叫出聲，只是借著低頭的動作，將眼底的恨意徹底藏好。

她抬眼，撞進他驟然變深的眼底——那里面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緒，有震驚，有痛苦，還有一絲……近乎狂喜的破碎感？

但那情緒轉(zhuǎn)瞬即逝，快得像錯覺。

謝臨淵很快松開了手，收回的指尖微微蜷著，放在身側(cè)，像是在極力克制著什么。

他移開視線，聲音淡得像結(jié)了冰：“嗯，下去吧。

晚些時候，來偏殿侍藥。”

“是?！?br>
沈清綰躬身行禮，轉(zhuǎn)身時，后背己沁出一層冷汗，將粗糙的襦裙黏在皮膚上，又涼又*。

走到殿門口時，她鬼使神差地回頭望了一眼。

月光從雕花窗欞里漏進來，在金磚地面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落在謝臨淵的側(cè)臉。

他微微偏著頭，望著窗外，手無意識地?fù)嵘项i側(cè)那道疤痕，指尖的動作帶著一種近乎虔誠的小心翼翼。

沈清綰攥緊了拳，指甲深深嵌進肉里，留下幾個彎月形的血痕。

謝臨淵，你欠我的，欠沈家的，從今天起，我會一點一點，連本帶利地討回來。

侍藥？

偏殿？

正好。

她抬步走出殿門，夜風(fēng)卷起她的裙擺，獵獵作響。

淵尊殿的玉階很長，一級一級延伸下去，像一條通往地獄的路。

但這一次，她不是那個跪在祠堂里哭著求他放過族人的沈清綰了。

她是來索命的。

只是她沒看見，在她轉(zhuǎn)身離開后，榻上的謝臨淵緩緩閉上眼，喉結(jié)滾動了一下，方才觸過她腕脈的指尖，竟在微微發(fā)抖。

沈清綰。

綰綰。

他在心里默念著這個名字，胸腔里那股因走火入魔而翻涌的魔氣，竟奇異地平復(fù)了些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尖銳的、幾乎要將他撕裂的疼。

像極了……像極了當(dāng)年，他親手將劍刺進她心口時，那種魂魄都被剜掉一塊的疼。

不可能的。

他猛地睜開眼，眸底一片冰寒，周身的空氣都仿佛凝結(jié)了。

那個人，己經(jīng)死了。

死在他手里，神魂俱滅，連輪回的機會都沒有。

當(dāng)年他親自布下的“鎖魂陣”，就是為了讓她永世不得超生——他不能讓她再落入那些人的手里，不能讓她再受一次那樣的苦。

這個沈清綰，不過是恰好同名罷了。

他想起剛才觸到的那只手，纖細(xì)，微涼，指尖帶著薄繭，分明是常年勞作的樣子。

和他記憶里那只彈琴作畫的、柔軟白皙的手，沒有半分相似。

還有她的眼神，怯懦，畏縮，像只受驚的兔子。

而他記憶里的沈清綰，眼睛亮得像淬了火的星子，驕傲得像只斗勝的鳳凰，哪怕被他囚在冰牢三年，看他的眼神也只有恨，沒有怕。

……一定是這樣。

謝臨淵抬手按住突突首跳的太陽穴，頭痛得愈發(fā)厲害，眼前甚至閃過一些破碎的畫面——火光，血泊，還有她最后望著他的眼神，冰冷，絕望，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咳……” 他猛地咳嗽起來，咳出的手帕上，沾了一點刺目的紅。

守在殿外的侍從連忙推門進來：“尊上！”

“無事。”

謝臨淵將手帕攥緊，聲音恢復(fù)了慣有的淡漠，“去看看，那個沈清綰……安排在哪個偏殿了？”

侍從愣了一下，連忙回道：“回尊上，按規(guī)矩安排在西側(cè)的聽竹軒了，和其他幾位侍疾的子弟住在一起?！?br>
“讓她……單獨住?！?br>
謝臨淵頓了頓，補充道，“就說……她伺候得還不錯，賞的?！?br>
侍從更懵了，卻不敢多問，連忙應(yīng)聲退下。

殿內(nèi)重新恢復(fù)寂靜，謝臨淵望著空蕩蕩的門口，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榻沿的木紋。

單獨??？

他剛才是怎么想的？

難道真的因為一個名字，就亂了方寸？

他閉上眼，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當(dāng)年的事絕不能出任何差錯，那些隱藏在暗處的人還在盯著，只要他稍有松懈，不僅是他，整個仙門都可能陷入危機。

這個沈清綰，不管是誰，都不能成為變數(shù)。

他最好……離她遠(yuǎn)一點。

***沈清綰跟著引路的侍女穿過回廊，廊下掛著的宮燈被風(fēng)吹得輕輕搖晃，將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沈姑娘，這邊請，尊上特意吩咐了，讓您單獨住聽竹軒呢?！?br>
侍女的語氣帶著幾分討好，顯然是得了什么吩咐，“聽竹軒雖偏，但安靜，后院還有一小片竹林，景致極好。”

沈清綰心里冷笑。

單獨?。?br>
謝臨淵這是……對她產(chǎn)生興趣了？

是因為她的名字，還是因為她剛才那番刻意的“表演”？

不管是哪個，都正中她下懷。

離他越近，她能找到的機會就越多。

她順從地跟著侍女走進聽竹軒，院子果然不大，卻收拾得干凈，墻角種著幾竿翠竹，月光灑在竹葉上，落下斑駁的影。

“沈姑娘先歇息吧，晚些時候會有人來傳您去侍藥。”

侍女放下行李就退了出去。

房門關(guān)上的瞬間，沈清綰臉上的怯懦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冷的漠然。

她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望著遠(yuǎn)處那座燈火通明的主殿——謝臨淵就在那里。

她從袖中摸出那片尖銳的瓷片，月光照在上面，泛著冷冽的光。

前世，她就是太信他了。

信他的“師兄會護你”，信他的“綰綰別怕”，最后落得個家破人亡、神魂俱滅的下場。

這一世，她不會再犯同樣的錯。

謝臨淵，你的病，你的傷，都是我復(fù)仇的階梯。

我會一步一步爬上去，爬到你夠得著的地方，然后……親手把你從云端拽下來，讓你嘗嘗我受過的所有苦。

她正想著，窗外忽然傳來幾聲極輕的響動，像是有人踩斷了枯枝。

沈清綰瞬間警惕起來，將瓷片藏回袖中，閃身躲到門后。

是謝臨淵派來監(jiān)視她的人？

還是其他家族的子弟來找麻煩？

片刻后，窗外卻沒了動靜，只有風(fēng)吹竹葉的沙沙聲。

沈清綰皺了皺眉，走到窗邊仔細(xì)查看，***也沒發(fā)現(xiàn)，只有窗臺上，多了一片新鮮的竹葉，葉尖還帶著露水。

是誰？

她心里疑竇叢生，卻也沒太放在心上。

在這淵尊殿里，到處都是眼睛，有人監(jiān)視再正常不過。

她轉(zhuǎn)身走到桌邊，倒了一杯冷水，一口氣喝下去，試圖壓下心頭翻涌的恨意。

鏡子里映出一張陌生的臉，清秀，稚嫩，帶著幾分營養(yǎng)不良的蒼白。

這是她轉(zhuǎn)生后的身體，一個叫沈清綰的、在沈家連名字都沒人記得的庶女。

也好。

這樣一張不起眼的臉，才方便她行事。

沈清綰對著鏡子，緩緩勾起唇角，露出一個冰冷的笑。

謝臨淵，等著吧。

游戲，才剛剛開始。

而她，勢必要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