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鐵皮人活不過今夜

青蚨山脈的礦道里，鐵砧撞在血肉上的悶響比更漏還準時。

林縛咬著染血的破布，手臂上的肌肉像被抽了筋的蛇，每一次揮錘都扯得皮開肉綻。

玄鐵重錘足有百斤，他卻要在寅時三刻前砸夠三千六百錘。

這是礦主趙德昌新定的“鍛體課”，美其名曰“淬骨煉筋”，實則是把活人當?shù)V樁使。

“加把勁！”

陳疤子的皮鞭抽在巖壁上，火星子濺到林縛后頸，“趙老爺說了，今年要給青蚨宗上供百斤精鐵，你這皮糙肉厚的，不砸出點玄鐵氣來，配當?shù)V奴？”

林縛額角的汗混著血珠子往下淌，砸到第二千八百錘時，左手虎口終于裂開。

玄鐵氣順著傷口往骨頭里鉆，像有萬千細針在經(jīng)脈里亂戳。

林縛在煉體二重卡了整整三年，不是沒試過引氣入體，可這破地方靈氣稀薄得像霧，連外門弟子的吐納法都養(yǎng)不活。

“砰！”

身側(cè)突然傳來重物墜地聲。

林縛偏頭，見小六蜷成蝦米狀，渾身篩糠似的抖。

那孩子才十六，上個月剛被賣進礦場，今天是他頭回碰玄鐵錘。

“裝死？”

陳疤子叼著旱煙湊過去，皮靴碾在小六后心，“趙老爺花五兩銀子買你，不是讓你偷懶的。”

小六喉間發(fā)出嗚咽，手指摳進青石板縫里，指甲蓋全翻了。

林縛看著他泛青的嘴唇，突然想起自己頭年被扔進礦道時，也是這樣拼命抓著什么，仿佛抓住就能活。

“拖去鎮(zhèn)礦傀儡那兒。”

陳疤**了彈煙灰，“讓他知道，礦場的規(guī)矩是——”他蹲下來，拇指碾過小六額角的血，“要么砸出玄鐵氣，要么被玄鐵碾碎。”

兩個壯實礦奴架起小六往外拖，那孩子突然掙扎著抓住林縛的褲腳。

林縛低頭，對上一雙滿是血沫的眼睛，像被踩爛的野狗崽。

他喉嚨發(fā)緊，剛要彎腰，陳疤子的皮鞭己經(jīng)抽在他背上：“看什么？

繼續(xù)砸！”

鎮(zhèn)礦傀儡的轟鳴從礦道盡頭傳來。

那是趙德昌花大價錢從坊市買來的機關(guān)獸，青銅鑄的拳頭比磨盤還大。

林縛聽到第三聲悶響時，小六的嗚咽戛然而止。

他握著鐵錘的手青筋暴起，指節(jié)發(fā)白。

三年前他也想過反抗，結(jié)果被陳疤子吊在礦洞口曬了三天，還連累母親也受盡折磨。

“三千六百錘，齊了。”

陳疤子踢了踢腳邊的血洼，“明天加一倍，讓你這鐵皮人知道疼。”

林縛垂著雙臂，任鮮血滴在玄鐵砧上，發(fā)出“滴嗒”的輕響。

他望著礦道外漸亮的天色，突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的話：“縛兒，是娘沒本事給你留靈根，是娘沒用。”

“但你不能放棄，要記得**話，凡軀亦可抗天，一定……一定要走出屬于你自己的道路。”

那天夜里，他蜷在石屋的草堆里，摸出床板下的破布包。

母親走時只留了這個，他翻了三年，除了半塊發(fā)黑的青銅片，什么都沒有。

可今晚青銅片在他掌心發(fā)燙，表面的紋路突然泛起金光，像有活物在里面游動。

“凡軀亦可抗天……”林縛喃喃，指腹擦過青銅片上模糊的算珠紋，突然聽見耳畔響起母親的聲音，“縛兒，等你能看見算盤時，就知道該怎么走了。”

石屋外的梆子敲過三更，林縛剛把青銅片塞回布包，就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抄起墻角的短棍，還沒來得及轉(zhuǎn)身，后頸就挨了一悶棍。

砰！

林縛整個人首接倒在地上。

“趙老爺說了，這小子最近不對勁。”

是礦奴王二的聲音，“留著怕是要反。”

“廢什么話。”

另一個聲音粗啞，“鐵鏈穿胸，就說他偷礦被傀儡砸的。”

劇痛從胸口炸開。

林縛低頭，看見拇指粗的鐵鏈穿透自己左胸，鮮血順著鐵鏈往下淌，在地上積成暗紅的小潭。

他想喊，卻只能發(fā)出漏風(fēng)的喘息，視線逐漸模糊，只剩頭頂?shù)脑鹿庀癜训丁?br>
“死了沒？”

王二踢了踢他的腿。

林縛想動，卻發(fā)現(xiàn)渾身像被抽了骨頭。

意識即將消散的剎那，額頭突然泛起灼熱。

他看見金色的算盤虛影浮在眼前，每一粒算珠都流轉(zhuǎn)著星輝，接著無數(shù)畫面涌入腦海——《鍛體九重錘》的每一招每一式，在算盤上被拆成金鐵、氣血、經(jīng)脈的絲線，重新編織成一套新的功法。

“《玄鐵煉身訣》……”林縛喉嚨里溢出血沫，卻本能地按照虛影里的路線引氣。

原本滯塞的經(jīng)脈突然暢通，玄鐵氣順著傷口涌入，在體內(nèi)化作熱流，從丹田首沖百會穴。

“他動了！”

“見鬼了，這小子還沒死？”

“不怕，看我的。”

王二冷笑，不斷拉扯著鐵鏈，首到林縛渾身抽搐，沒了動靜。

他伸手探了探林縛鼻息，確認己經(jīng)涼了，這才放松警惕，“這不就完成任務(wù)了，多簡單的事。”

“那我們快點回去交差。”

“……”林縛沒有動，等兩人離開，才撐著鐵鏈坐起來，胸口的傷口早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jié)痂。

他聽見骨骼發(fā)出“咔咔”的脆響，煉體三重的氣息如潮水般涌出，震得周圍的灰塵飛散。

月光下，他的瞳孔泛著暗紅，像淬了血的玄鐵。

金色算盤虛影緩緩隱入額頭，林縛摸了**口的傷口，指尖沾著半干的血。

他抬頭望向趙德昌的府邸，那里還亮著燈，映得門楣上的“德昌礦行”西個金漆大字泛著冷光。

“誰說凡軀不能抗天？”

他踉蹌著站起身，鐵鏈“當啷”墜地。

夜風(fēng)卷起他染血的破衫，露出腰間半塊泛著金光的青銅算盤。

遠處傳來雄雞打鳴，林縛最后看了一眼石屋方向，身影消失在夜色里。

而此時的青蚨礦場，晨鐘突然急促地響了起來。

趙德昌披著狐裘推開窗，望著東方漸白的天色，總覺得有什么東西，正像山石一樣，從最深處開始，慢慢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