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丈夫被特聘為八級工程師，我辭去棉紡廠正式工工作跟他一同北上。

一塊去的人還有他的寡嫂和侄子。

宋津年拉著我的手。

“大嫂一個人在鄉(xiāng)下不容易，我們帶著她一塊北上吧。”

我心軟同意了。

三年過去，我的戶口還在老家生產(chǎn)大隊，連張臨時糧票都領(lǐng)不上。

而一同北上的寡嫂，早已經(jīng)憑借他的關(guān)系遷了戶，分了房，有了一份正式的工作。

我紅著眼眶質(zhì)問宋津年。

他拉著我的手，一臉無奈。

“你是我家屬，我養(yǎng)著就行，至于大嫂，她一個人不容易，還帶著孩子，你就讓讓她吧。”

我心軟，還是選擇忍讓。

直到我去街道辦領(lǐng)補助，辦事員翻著戶口本冊子皺起眉頭：

“同志，宋工的配偶欄顯示不是你，而是陳芳芳同志。”

陳芳芳是宋津年的寡嫂。

手中的證明轟然落地。

我渾身發(fā)抖，喉嚨像被什么堵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難怪這么多年，他總說“時機不到”，“人不好求”。

原來不是求不到，是早被別人用了。

渾渾噩噩回到家中，正巧碰上陳芳芳靠在宋津年懷里哭的渾身都在顫抖。

他們也看到我。

不等我說話，陳芳芳沖過來，一巴掌打在我臉上。

“你到底為什么這么心狠！”

“我剛剛?cè)W(xué)校接小志，老師說你放學(xué)根本沒去接他，他才六歲，弄丟了怎么辦？”

我的臉頰**辣的疼痛。

可我沒有跟她說話，只是直勾勾望著宋津年。

他微微蹙眉，也對我開口。

“南笙，這件事是你做錯了，趕緊給大嫂道歉，承諾這件事情永遠不會再發(fā)生了。”

我沒有說話。

他家成分不好，被村里人排擠。

而我從小看他長得漂亮，哀求我的村長父親幫他。

爸爸拗不過我，只能暗中警告拿著欺負他的人。

后來我和他順利結(jié)婚。

我以為我會一直幸福。

可他大哥在出任務(wù)身亡，只留下寡嫂陳芳芳。

從那之后，只要陳芳芳傷心，我都要給她道歉。

記得那年宋大哥的忌日。

陳芳芳心情不好。

宋津年帶她去鎮(zhèn)上散散心。

臨走之時，沒有告訴孩子。

當(dāng)晚孩子要媽媽，哭了一整晚，第二天嗓子都啞了。

陳芳芳回來后，非說是我對孩子不上心。

宋津年拉著我的手去給陳芳芳道歉。

“南笙，這件事情是你的錯，你趕緊給大嫂道歉，說以后就再也不會發(fā)生這種事情。”

曾經(jīng)的記憶和現(xiàn)在形成了對比。

我看向陳芳芳。

“那是我的孩子嗎，我為什么要每天去接她？”

我每天給她的孩子當(dāng)牛做馬，什么都得不到。

陳芳芳一臉委屈。

“津年，肯定是南笙在怪我，我還是帶著孩子走吧。”

宋津年連忙拉住她，盯著我。

“南笙，趕緊給大嫂道歉！”

我冷笑。

“我憑什么給她道歉，難道我說錯了？”

陳芳芳甩開他的手。

“津年，都是我和小志成了你的拖油瓶，你放心，以后不會了。”

她轉(zhuǎn)身就走。

他抬腳要追，卻突然頓住。

回頭看我，眉頭擰緊。

“你到底在鬧什么？”

我把那張證明摔在他臉上。

“我鬧什么？”

“你們一家人和和美美過日子，還要帶著我一個保姆。”

“宋津年，你可真聰明啊！”

我嘴角扯出嘲諷的冷笑。

宋津年臉上慌亂，只出現(xiàn)了一秒。

他連忙道。

“你真的誤會了。”

“當(dāng)初是因為大嫂沒有工作，她帶著孩子，我不能眼睜睜這樣看著。”

“你不缺錢用，為什么非要糾結(jié)這些事情！”

“行了，大嫂這會傷心，我得去安慰她，你自己好好想清楚吧。”

看著他離開的背影，我的眼淚滑落。

可大嫂明明手中有兩千塊大哥的撫恤金，還有她的工資。

我每個月只有宋津年十塊錢。

宋津年，你真的有把我當(dāng)成妻子嗎？

2

第二日我正在吃早飯，宋津年才帶著陳芳芳回來。

門推開，兩人一前一后進來。

陳芳芳眼睛紅腫，看見我，目光閃了閃，低下頭沒說話。

宋津年臉上帶著疲色，看見桌上只有一副碗筷，皺了皺眉。

我沒抬頭，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

“我找了個臨時工，先去面試。”

站起身，從他身側(cè)走過。

手腕被一把攥住。

“南笙。”

我頓住，沒回頭。

“有什么事情晚上說，時間來不及了。”

他手指緊了緊，最終還是松開。

我推門出去。

外面天很亮，陽光刺得眼睛發(fā)酸。

因為有棉紡廠正式工的經(jīng)驗，面試很順利。

人事大姐當(dāng)場填了單子，笑著遞給我。

“明天就能來上班。”

我低頭看著那張紙，上面的名字，崗位，薪資，一筆一劃寫得清楚。

忽然有些恍惚。

原來我也是能找到工作的。

三年前剛到首都，我也想過出來做事。

是宋津年拉著我的手，溫聲說。

“南笙，現(xiàn)在我和大嫂都要上班，家里總得有個人照應(yīng)。”

“大嫂一個人帶孩子不容易，你幫襯著些，反正咱們也不缺你掙的那點錢，你就安心待在家里，好嗎？”

他那時候的眼神多溫柔啊，溫柔得讓我覺得，為這個家做任何事都值得。

我就這樣待了三年。

這三年，我每天早起做飯，送小志上學(xué)，買菜洗衣打掃，晚上等他們下班回來，再張羅一桌熱飯。

他們卻將我所有的付出當(dāng)做理所當(dāng)然。

我就這樣想著，一直回到家里。

家里很安靜，沒有一丁點聲音。

推門而入，燈亮著。

一桌子菜擺在桌上，熱氣騰騰。

宋津年坐在桌邊，看見我，立刻站起身，笑著走過來。

“南笙，你終于回來了。”

他拉著我的手，把我按在椅子上，語氣里帶著小心和討好。

“今天是咱們五周年結(jié)婚紀念日，我專門請了假，做了你愛吃的，你嘗嘗，好久沒做了，不知道手藝退步?jīng)]。”

看著面前的一大桌子我愛吃的飯菜，我心中再一次軟了下來。

曾經(jīng)我會和宋津年在一起，也是因為他回滿心滿眼的看著我。

會在我工作累了給我做飯我愛吃的飯菜。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腦袋。

“這么多年，謝謝你一直陪在我身邊。”

“是我沒有顧及你，對不起，以后不會了。”

他就這樣溫柔的笑著看著我，像極了從前。

我喉嚨發(fā)緊。

手指動了動，想伸手去握住他的手。

就在這時，門被人拍響。

“津年，你在里面嗎？”

陳芳芳的聲音，又急又慌。

宋津年轉(zhuǎn)頭看向門口，沒動。

外面又喊。

“津年！小志病了，燒得厲害，你能陪我去衛(wèi)生院嗎？”

他眉頭擰起來，眼底浮出焦急。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為難，有愧疚，還有哀求。

可我突然不想懂事了。

我拉住他的衣袖。

“可是今天是我們的結(jié)婚紀念日......”

話音剛落，外面響起聲音。

“小志，小志，你怎么了？”

宋津年再也忍不住。

他將我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南笙，小志是大哥唯一的兒子，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他出事。”

“你等我，今晚我一定會回來。”

看著他毫不猶豫往外走，我渾身力氣仿佛被抽干凈了，直接坐在地上。

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等回過神來，已經(jīng)十二點了。

他沒有回來。

我低頭看著面前那碗米飯，拿起筷子，一口一口往嘴里送。

菜是涼的，肉是膩的，魚是腥的。

我咽下去，再夾一筷子，再咽下去。

我不知道自己吃了多久。

直到胃里翻涌，撐得想吐。

我踉蹌著撲到垃圾桶邊，跪在地上，把吃進去的東西全部吐出來。

眼淚也跟著掉下來，糊了滿臉。

吐完了，我坐在地上，靠著墻，看著那桌飯菜。

我抬手抹了一把臉。

宋津年，我不要你了。

這一次，真的不要了。

3

我在地上坐了很久。

直到窗外透進一絲天亮。

站起身，腿已經(jīng)麻了。

我扶著墻，慢慢走到桌邊，把那碟沒動過的***端起來，倒進垃圾桶。

一盤一盤，全部倒掉。

然后去洗手間洗臉。

鏡子里的我眼睛紅腫，臉色蒼白，狼狽得像條狗。

我看著那張臉，忽然扯了扯嘴角。

門在這時候被推開。

宋津年站在門口，手里拎著早餐，看見我，愣住。

“南笙，昨晚......”

我沒看他，把臉擦干，從他身側(cè)走過。

“我去上班了。”

他伸手，又要攥我手腕。

我停下，低頭看著他的手。

“南笙。”他喊我，聲音里帶著疲憊。

“我知道昨晚是我不好。可小志燒到四十度，大嫂一個人實在不行......”

“嗯。”我應(yīng)了一聲。

他愣住了。

我抬起頭，看著他。

“你說的對，小志是大哥唯一的兒子，不能出事。”

他張了張嘴。

我笑了一下，把手抽出來。

“我去上班了。”

推開門，外面陽光刺眼。

身后，他的聲音追出來。

“南笙，你晚上想吃什么，我早點回來做。”

我沒有應(yīng)聲。

下班后，我也沒有回家。

反而去國營飯店大吃了一頓。

這是我第一天上班，我要為自己慶祝。

到了晚上。

宋津年，陳芳芳，小志，三個人圍坐在飯桌邊。

桌上擺著幾碟菜，一看就是熱過好幾回的。

陳芳芳看見我，臉立刻拉下來。

“喲，南笙回來了，可讓我們好等。”

她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小志碗里，陰陽怪氣地說。

“不是我說你，你一個人讓我們一大家子等著是什么意思？”

“我們是大人還能忍著，可小志是個孩子啊，餓壞了怎么辦？”

小志低著頭扒飯，沒看我。

宋津年看著我，語氣放軟。

“南笙，這是大嫂專門為你做的，你趕緊過來吃吧。”

我沒動。

“你們吃吧，不用管我。”

“我吃過了。”

說完，我進了房間，關(guān)上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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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看她什么態(tài)度，我好心好意給她做飯，她連正眼都不瞧一下，津年，你也不管管？”

宋津年說了句什么，聽不清。

陳芳芳又拔高聲音。

“我不管，她這樣甩臉子給誰看，我好歹是你大嫂，她憑什么......”

我沒再聽。

低頭看著手里那張紙。

廠里發(fā)的調(diào)遣單。

大西北，新廠區(qū)，急需人手。

只要愿意去，立馬轉(zhuǎn)正式工。

廠里大多數(shù)人都有家有口，沒人愿意去。

這是一個機會。

我愿意。

我拿出筆，在“申請人”那一欄，一筆一劃寫上自己的名字。

寫完，我把單子疊好，壓在枕頭底下。

門開了。

宋津年走進來，輕輕帶上門。

他在床邊站了一會兒，看我閉著眼睛，嘆了口氣，躺下來。

“南笙。”

我沒應(yīng)。

“我知道你心里還有氣。”

他的聲音在黑暗里響著。

“可那是我大嫂，她為我大哥守身如玉，一個人拉扯孩子，咱們家這輩子都虧欠她的。”

虧欠。

我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宋津年，那你虧欠我的呢？

你拿什么還？

他沒再說話，我也沒出聲。

一夜無眠。

第二日，我將派遣單遞給人事大姐。

她神情復(fù)雜看了我一眼。

“這差事可不近，你年紀輕輕，確定要去？”

我點頭，沒有一點猶豫。

“行，既然你決定好了，今天下午就出發(fā)，你下午趕緊回去收拾東西吧。”

我沒有猶豫往家里走。

剛到門口，里面?zhèn)鱽碚f話聲。

“南笙最近態(tài)度不對，她會不會知道小志是咱們倆的孩子？”

“當(dāng)初是因為你說沒有孩子，怕在村里被人欺負，我才給你一個孩子。”

“這個孩子只能是大哥的，不是我的，南笙一定不會知道。”

陳芳芳帶著哭腔。

“我這不是害怕嗎？她這兩天跟變了個人似的......”

宋津年打斷她。

“行了，這件事情你知我知，不會有第三個人。”

我站在門口。

太陽很大，曬得人發(fā)暈。

可我覺得冷。

從骨頭縫里往外滲的那種冷。

原來小志是宋津年的親生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