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失陪

會議在一種近乎僵硬的效率中結束。

初步意向達成，細節留給團隊。

光影散去，真實空間的空曠感回歸。

上官鴻示意自己的人先離開。

門合上，會議室只剩下他們兩人。

空氣凝滯。

蘇瑾起身，整理了一下并無線頭的衣袖，準備離開。

“蘇瑾。”

他終于叫出這個名字，不再是“蘇總”。

聲音很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干澀。

她停步，未回頭。

“三年……”他像是找不到合適的詞句，“你變了很多。”

“人總會變。”

她回答，語氣如同評論天氣。

“孩子……”他試圖提起另一個話題，“他很好，很聰明。”

“上官先生，”她用一種純粹的、商業場合的疏離口吻說，“根據離婚協議，探視權的具體安排，請聯系我的律師。

現在是工作時間，不談私事。”

上官鴻像是被那聲“上官先生”刺了一下。

他上前一步，距離拉近到能看清她墨鏡邊緣精致的金屬光澤，和她毫無表情的側臉。

“你一定要這樣說話？

我們之間……難道只剩下協議和律師？”

蘇瑾輕輕笑了一聲，很短，很冷。

“不然呢？

上官總以為，我們之間還剩下什么？”

她偏了偏頭，似乎真的在思考，“啊，或許還有一筆未結清的賬。

西萬。

需要我讓財務現在打回給你嗎？

連本帶利。”

上官鴻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張了張嘴，那個雨夜書房里冰冷的話語，如今化作回旋鏢，正中他自己。

“當年……是我……過去的事，我忘了。”

蘇瑾打斷他，抬手看手表，表盤反射著冷光。

“我還有個會。

失陪。”

她走向門口，步伐穩定，鞋跟敲擊大理石地面，發出規律而清脆的聲響，一下，又一下，像是倒數，也像是終結。

就在她的手觸到門把的瞬間，上官鴻的聲音再次從背后傳來，壓抑著某種翻涌的情緒，幾乎破音：“你甚至不肯摘掉墨鏡看我一眼嗎？”

她微微側過臉，墨鏡的邊緣對著他那個方向，紅唇勾起一個極淡、極冷的弧度。

“沒必要。”

聲音落下，她身影消失在走廊明亮卻冰冷的光線里，沒有半分留戀。

上官鴻獨自站在空曠的會議室中央，空調出風口嘶嘶地吐著冷氣。

他望著她消失的方向，那扇自動門早己合攏，光滑的表面映出他自己有些失魂落魄的倒影。

剛才交鋒中強撐的沉穩徹底碎裂，只剩下一片空茫的鈍痛。

她最后那句話，那句“沒必要”，比任何犀利的指責或憤怒的控訴，都更徹底地將他隔絕在了她的世界之外。

那不僅僅是拒絕，那是抹殺。

抹殺掉他看向她的資格，抹殺掉他們之間可能存在過的任何聯結。

他慢慢走到她剛才坐過的位置。

椅背挺首，扶手干凈，沒有一絲溫度，沒有一根落發。

她離開得就像從未存在過。

只有空氣中，似乎還殘留著一絲極其清冷的香水尾調，不是他記憶中任何熟悉的氣息，陌生得如同她此刻整個人。

助理小心翼翼地推門探頭：“上官總，車準備好了。

瑾年的人說，后續對接他們會派投資部總監負責。”

上官鴻閉了閉眼。

“知道了。”

聲音嘶啞。

他轉身走向門口，步伐有些踉蹌。

陽光從走廊盡頭的窗戶斜**來，刺得他眼睛發疼。

他忽然想起，離婚那天，也是個晴天。

他匆匆離開家，奔向夏程程等待的咖啡廳，覺得甩掉了一個沉重的包袱，前途一片光明。

如今，光明仍在，卻灼熱如焚，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抽搐。

而他棄之如敝履的，己立在云端，連一絲目光，都吝于施舍。

電梯下行，失重感襲來。

金屬轎廂壁上模糊映出他的臉，疲憊，恍惚。

大廈外，瑾年的專車早己駛離。

他的車停在路邊。

司機下來為他開門，他低頭坐進去，吩咐：“回公司。”

車子匯入車流。

他靠在后座，車窗外的繁華街景飛速倒退，霓虹閃爍，卻再也照不進他眼底的荒蕪。

他忽然很想知道，這三年，她究竟是如何一步一步，從那張簽下離婚協議的餐桌旁，走到今天這個足以將他輕易碾碎的位置。

而他，又是什么時候開始，把珍珠當魚目，親手丟棄，然后在廢墟之上，搭建了一個自以為是的空中樓閣？

手機震了，是秘書，提醒他明天還有一場硬仗要打，關于智海最后那點搖搖欲墜的股權。

他扯了扯領帶，覺得喘不過氣。

追逐了半生的白月光，原來只是鏡花水月。

窗外掠過巨幅奢侈品廣告。

他忽然想起，夏程程最愛這個牌子。

去年她生日，他拍下那場拍賣會的壓軸翡翠項鏈時，她摟著他的脖子，眼睛亮得像星星，說：“阿鴻，你對我最好。”

那時智海的現金流己經有些吃緊，但他覺得值得。

值得么？

這個念頭像一根細針，冷不丁刺入混沌的腦海。

他閉上眼，試圖抵擋隨之而來的、更多不愉快的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