鎖心骨

北城的冬夜，冷得像要把骨頭縫里的溫度都吸走。

晚上十一點，顧家莊園的傭人房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燈。

蘇晴坐在小板凳上，面前是一個老舊的煤爐，上面燉著一鍋中藥，藥香混著煤煙味，嗆得她忍不住咳嗽了兩聲。

她連忙用袖子捂住嘴，生怕驚動了樓上的人。

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色工裝棉襖，是三年前顧晏辰讓管家送來的，說是“干活方便”。

棉襖太短，露出一小截纖細的腰，凍得她下意識地往回收了收。

長發隨意地扎成一個低馬尾，幾縷碎發粘在汗濕的額角，臉色是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卻掩不住五官的清秀。

燈光落在她臉上，能看清她眼下濃重的青黑。

眉形很淡，幾乎是自然的弧度，眼尾微微下垂，瞳仁是淺褐色的，此刻正盯著咕嘟冒泡的藥鍋，長而密的睫毛上沾了點煤灰，像落了層霜。

鼻梁不算高挺，卻秀氣，唇瓣很薄，唇色是干涸的淡粉，嘴角有一道淺淺的疤，是上個月被顧晏辰用煙灰缸砸到的。

樓梯口傳來腳步聲，很輕，卻像踩在蘇晴的心上。

她猛地站起身，手里的湯勺“哐當”一聲掉進藥鍋，濺出的藥汁燙在手腕上，留下一片紅痕，她卻渾然不覺。

顧晏辰站在門口，穿著一身黑色的絲絨睡袍，腰帶松松地系著，露出一小片冷白的胸膛。

他身形很高，至少一米九二，肩寬腰窄，哪怕只是隨意地站著，也帶著一股壓迫感。

燈光下，他的皮膚白得近乎透明，下頜線鋒利如刀刻，鼻梁高挺得有些凌厲，薄唇緊抿著，帶著天然的疏離和不耐。

最讓人不敢首視的是他的眼睛，瞳仁是純粹的黑，像結了冰的深潭，此刻正落在蘇晴被燙紅的手腕上，沒有絲毫溫度。

“藥好了？”

他的聲音很低，像冰珠落在玉盤上，清脆卻冷得刺骨。

“快了。”

蘇晴低下頭，用袖子擦掉手腕上的藥汁，指尖因為緊張而微微發顫，“林小姐的咳嗽……好點了嗎？”

林薇薇，顧晏辰放在心尖上的人，他的青梅竹馬，也是這西年來，懸在蘇晴頭頂的一把刀。

三天前林薇薇來莊園住，淋了點雨就開始咳嗽，顧晏辰便讓蘇晴沒日沒夜地守在煤爐邊，用二十幾味藥材燉止咳湯，稍有差池就是一頓呵斥。

顧晏辰沒回答，只是走進來，拿起旁邊的銀勺，舀了一勺藥汁，湊到唇邊抿了一下。

他的動作很優雅，可那眼神落在蘇晴身上，卻像在看一只礙眼的蟲子。

“太淡。”

他把銀勺扔回藥鍋，發出刺耳的聲響，“加三錢川貝。”

蘇晴的指尖猛地收緊。

川貝是藥里最貴的一味，也是她特意按藥方抓的量，再加就超了。

她弟弟蘇念在醫院等著做手術，她每天省吃儉用，就是想多攢點錢，哪怕知道顧晏辰根本不在乎這點錢，可她總得為自己留點念想。

“藥方上只需要一錢。”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抗拒。

顧晏辰抬眼，墨色的眸子里瞬間覆上一層寒冰：“林薇薇喝著沒效果，就得加。”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凍得發紅的耳朵，語氣帶著嘲諷，“還是說，你想把錢省下來給蘇念買棺材？”

蘇晴的心臟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蘇念是她唯一的軟肋，顧晏辰最清楚這一點，所以總用最**的話來戳她的痛處。

“我加。”

她低下頭，從藥罐里抓出一把川貝，手抖得厲害，有幾顆掉在地上，滾到顧晏辰的腳邊。

顧晏辰抬腳，輕輕碾了碾，把那幾顆川貝碾成了粉末。

“撿起來。”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蘇晴的指甲深深掐進掌心，血腥味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她慢慢蹲下身，膝蓋磕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她一顆一顆地撿著那些被碾碎的藥末，指尖被粗糙的地面磨得生疼，像有無數根針在扎。

顧晏辰看著她卑微的樣子，墨色的眸子里沒有絲毫波瀾，只有一種近乎病態的滿足。

他就是要這樣，把她的驕傲一點點碾碎，讓她知道，誰才是這里的主人。

“明天林薇薇的生日宴，穿我讓人送來的裙子。”

他突然開口，語氣像是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別給我丟人。”

那條裙子，蘇晴見過，掛在她那間狹小的傭人房衣柜里——一條鮮紅色的吊帶裙，布料少得可憐，裙擺短得幾乎蓋不住大腿。

林薇薇的生日宴，賓客都是北城有頭有臉的人物，顧晏辰讓她穿成這樣去，分明是想讓她當眾出丑。

“我不去。”

蘇晴站起身，手里還攥著那把川貝，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我只是個傭人，不該去那種場合。”

“你以為你有選擇的**？”

顧晏辰冷笑一聲，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的骨頭捏碎，“別忘了，蘇念的手術費還在我手里。

你要是不聽話，我就讓醫生現在停了他的藥。”

蘇晴的身體猛地一顫，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氣。

她看著顧晏辰冰冷的眼睛，里面只有算計和冷漠，沒有一絲溫度。

這西年來，她像個陀螺，被他用弟弟的命抽打著旋轉，早己忘了自己是誰。

西年前，她的設計工作室被顧氏集團惡意**，父親氣絕身亡，弟弟查出白血病，是顧晏辰找到她，說：“做我西年的傭人，住在莊園里，隨叫隨到。

我給你弟弟治病，還你父親一個‘體面’的葬禮。”

他做到了，卻也用這西年，把她的尊嚴踩進了泥里。

“我去。”

蘇晴最終還是松了口，聲音啞得像被砂紙磨過。

顧晏辰滿意地松開手，指腹擦過她下巴上的紅痕，留下一片冰涼。

“這才乖。”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又停下，“對了，林薇薇說喜歡你設計的那條項鏈，你把圖紙找出來，明天親手交給她。”

蘇晴的心臟像是被狠狠刺穿，疼得她幾乎站立不穩。

那條項鏈的設計稿，是她準備用來參加國際設計大賽的，是她唯一的希望，是她計劃著等弟弟病好后，離開這里的資本。

她看著顧晏辰消失在樓梯口的背影，終于忍不住，蹲下身，捂住臉，壓抑的哭聲混著藥香，在冰冷的傭人房里彌漫開來。

煤爐上的藥還在咕嘟冒泡，像在嘲笑她的無能。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起來，是弟弟的主治醫生溫景然發來的消息：蘇晴，念念今天狀態不錯，醫生說明天可以安排骨髓配型了，你別擔心。

溫景然是這西年來，唯一對她和弟弟好的人，他總是偷偷給她帶吃的，幫她留意最好的醫生，偶爾還會勸她：“蘇晴，別再忍了，總有辦法的。”

蘇晴看著那條消息，眼淚流得更兇了。

她不能不忍，為了弟弟，她必須忍。

還有半年，西年的期限就到了。

到時候，她一定要帶著弟弟離開這里，再也不回來。

她對著藥鍋，在心里一遍遍地說：蘇晴，再忍半年，半年就好。

卻沒看到，樓梯轉角的陰影里，顧晏辰站在那里，手里捏著一枚林薇薇送他的袖扣，墨色的眸子里翻涌著她看不懂的情緒，像暴風雨前的海面。

他聽到了她的哭聲，很輕，卻像針一樣扎在心上。

可他只是皺了皺眉，轉身走進了林薇薇的房間，那里溫暖如春，和樓下的冷灶，是兩個世界。

而蘇晴不知道，這場看似尋常的冬夜，只是她無盡痛苦的開始。

明天的生日宴上，有一場更**的羞辱在等著她，而她和顧晏辰之間那根早己繃緊的弦，也將徹底斷裂。

（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