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落攬懷間

蘇抑星第一次見到溫攬星，是在7歲那年的盛夏。

蟬鳴把午后的陽光撕得支離破碎，透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被保姆牽著，手里攥著一只剛買的橘子味棒棒糖，另一只手小心翼翼的護著懷里的素描本——那是爺爺剛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封面上印著梵高的《星空》， 靛藍色的漩渦里藏著她對世界最初的好奇。

“小星星，慢點跑，別摔著。”

保姆張**聲音在身后追著帶著無奈的笑意。

蘇家住在市中心的老洋房里，院子大的能停下兩輛轎車，花園里種著蘇抑星叫不出名字的花。

但他今天吵著要出來，因為美術老師說，夏天的光影是最好的模特，她想把街角的那棵歪脖樹畫下來。

剛拐過街角，一陣嘈雜的哄笑聲就鉆入耳膜。

“野孩子！

沒爸媽要的。”

“看她那樣子身上肯定有虱子！”

“搶她的東西，讓她再嘴硬。”

蘇抑星停下腳步，棒棒糖在嘴里含的有些發膩。

她尋聲望去，只見巷口的垃圾堆旁，幾個比她高半頭的男孩子正圍著一個小小的身影，那瘦弱身影穿著洗著發白的舊裙子，頭發亂糟糟的，像一捧干枯的雜草，卻死死的抱著懷里的一個布娃娃，肩膀在周圍的聲音的影響之下微微的發顫。

是個瘦弱的女孩子，蘇抑星微微皺起眉頭，在她的世界里從來沒有過這樣的場景。

家里的爺爺奶奶會把她抱在膝頭講故事，爸爸媽媽出差回來的時候總會給她帶來最新款的畫筆，她的素描本永遠都是最厚的那種，彩色鉛筆排的整整齊齊，像列隊的小士兵。

她不明白，為什么有人要這樣欺負人。

“喂，你們在干什么！”

清脆的童聲劃破哄笑，帶著被寵大的孩子獨有的篤定。

那幾個男孩子愣了一下，轉過頭來看到穿著公主裙、扎著精致小辮子的蘇抑星，臉上露出不屑。

“哪里來的小丫頭關你什么事兒？”

領頭的男孩撇撇嘴，手里還捏著剛才搶來的、己經臟的看不出顏色的發繩。

蘇抑星把素描本往懷里緊了緊，往前走了兩步。

陽光照在她稚嫩的小臉上，細長而又茂密的睫毛投下淺淺的陰影：“老師說過，欺負人是不對的。

快把東西還給她。”

“喲，還教訓起我們來了？”

另一個男孩嗤笑一聲，伸手就要去推蘇抑星，“滾開！”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蘇抑星的胳膊時，那個一首低著頭的小女孩突然抬起頭來。

那是一張怎樣的臉啊！

瘦的下巴尖尖的臉頰上還有一道淺淺的劃痕，沾著灰塵，但眼睛亮的驚人，像被雨水洗過的黑葡萄里面盛滿了倔強和恐懼，她看著蘇抑星嘴唇明的緊緊的像是在說“別管我。”

蘇抑星的心莫名被揪了一下，她沒有躲，反而把素描本舉了起來，朝著那只伸過來的手拍過去：“不許碰我！”

素描本的硬殼砸在男孩手背上不算疼，但足夠讓他惱羞成怒了。

“你找死！”

男孩吼了一聲，抬腳就要踹過來。

蘇抑星下意識的往旁邊躲去，懷里的素描本卻沒有抱穩，“啪”地掉在了地上，散開的紙頁被風吹得翻動，她連忙去撿，手指剛觸到紙張，就被沖過來的男孩子一腳踩住了手背。

“啊！”

蘇抑星疼的叫出聲來，眼淚瞬間涌上來，不是因為疼，而是因為看到那夜畫著花園蝴蝶的紙被踩出一個黑乎乎的腳印出來。

“小星星！”

張媽終于追了上來，看到這一幕嚇得臉色發白，沖過去一把推開那個男孩，將蘇抑星護在懷里，“你們這些孩子怎么回事！

家長呢！”

那幾個男孩見大人來了，也有些怕，嘴里嘟囔著“多管閑事。”

一哄而散，跑之前還不忘把搶來的發繩扔在地上，用腳碾了碾。

巷口恢復了安靜，只剩下蟬鳴和張媽心疼的數落。

蘇抑星抽回手，手被紅了一**，靠近虎口的地方被地上的小石子劃開一道道的口子，血珠正在慢慢的滲出來。

“都出血了！

我們趕緊回家找醫生！”

張媽拉著她就要走。

“等等。”

蘇抑星卻睜開了她的手，看向那個還站在垃圾堆旁的女孩。

女孩己經撿起了地上的布娃娃和被踩臟的發繩，正低著頭，用袖子笨拙的擦著發繩上的灰，陽光落在他單薄的肩膀上，顯著格外的孤單。

蘇抑星走到她面前，把手里快化完的棒棒糖遞過去。

橘子味的甜香在空氣中彌漫開來。

女孩抬起頭，看了看棒棒糖，又看了看蘇抑星那發紅的手背和那道細細的傷口，眼神閃爍了一下，沒接。

“給你。”

蘇抑星把棒棒糖塞進她的手里，然后蹲下身撿起地上的素描本。

她小心翼翼的拂去上面的灰塵，看著那道黑乎乎的腳印小聲嘆了口氣。

“對不起。”

女孩突然開口聲音細細的像蚊子叫，“都怪我。”

蘇抑星搖搖頭，裂開嘴笑了笑，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沒事兒，我爺爺會給我買新的。

對了，我叫蘇抑星，抑制的抑，星星的星。

你呢？”

女孩捏著棒棒糖糖紙被他攥的皺巴巴的插沉默了一會兒才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溫攬星。

溫暖的溫，攬住的攬，星星的星。”

“溫攬星”蘇抑星念了一遍，覺得這名字真的好聽，像是有人把星星輕輕抱在了懷里。

“你的名字和我的一樣有‘星’字呢！

真巧！”

她指了指自己手背上的傷口，又指了指溫攬星臉頰上面的劃痕：“你看我們都受傷了，算是戰友啦！”

溫攬星的眼睛眨了眨，似乎被“戰友”這個詞逗笑了，嘴角揚起一個極淺的弧度，像投入湖面的石子蕩開一圈，淡淡的漣漪。

那天下午，蘇抑星沒去畫歪脖子樹。

他拉著溫攬星坐在梧桐樹下，給她看素描本里的畫：有花園里的貓，有天上的云，還有爺爺打瞌睡的樣子。

溫攬星聽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畫紙，偶爾會指著一朵花問“這個是什么顏色？”

“是橙色的，像你手里的棒棒糖。”

蘇抑星說。

夕陽西下的時候，張媽催著蘇抑星回家。

她把素描本送給了溫攬星：“這個給你雖然臟了一頁，但里面還有很多空白的地方，你可以畫自己想畫的東西。”

溫攬星捧著素描本，像是捧著什么稀世珍寶，小聲的說：“我不會畫。”

“我教你啊。”

蘇抑星拍著**，“明天我還來這里，你也來好不好？”

溫攬星點點頭，又飛快的低下頭，看著手里的棒棒糖，小聲說了句：“謝謝你，蘇抑星。”

蘇抑星沒聽見，她己經被張媽拉著手走遠了，走幾步還回頭揮揮手，像一只快樂的小蝴蝶。

溫攬星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才慢慢剝開棒棒糖的糖紙，把那抹橙色放進嘴里。

甜膩的味道在舌尖散開，一首甜到心里。

她低頭看了看懷里的素描本，又摸了摸自己的臉頰的劃痕，那里好像突然不疼了。

她不知道，蘇抑星回家后，被奶奶抱著吹了好久的傷口，爺爺心疼的說明天就去買最好的藥膏。

而那道細細的疤痕，后來成了蘇抑星右手背上一道淺淺的印記，像一顆小小的、永遠不會消失的星。

更不知道，這次短暫的相遇，會像一顆種子，在兩個女孩的心里，悄悄埋下生根發芽的伏筆。

許多年后，當她們再次站在彼此面前，這顆種子早己長成參天大樹，枝繁葉茂，將兩棵同樣名為“星”的心，緊緊地纏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