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暮色歸人
夜色微瀾，像一大缸摻了水的墨汁，潑灑在起伏的山巒上。
最后一絲橘紅的晚霞尾巴也被山脊囫圇吞下，滿天的星子，或明或暗，疏疏朗朗地釘在深藍的天幕上，眨著清冷的眼。
山風沒了白日的燥氣，帶著草木的微腥和露水的涼意，從林間縫隙里鉆出來，貼著地皮兒打旋兒，吹得人小腿肚子發緊。
守山小屋的門“吱呀”一聲推開，林不凡鉆了出來，動作有點僵硬地伸了個懶腰，骨頭縫里發出幾聲輕微的“咔吧”響，活像一架許久沒上油的破風箱。
他抄起倚在門邊那只油光锃亮、彎角上還沾著幾點陳年綠苔的老牛角號，鼓著腮幫子，“嗚——嗚——”地吹了起來。
那聲音低沉渾厚，穿透力卻極強，打著旋兒鉆進密密匝匝的林子深處，驚起幾只晚歸的倦鳥，撲棱棱地飛向更高更黑的枝頭。
號聲就是山里的鐘點。
沒過多久，山坡上那些影影綽綽、被夜色浸透的林子里，便窸窸窣窣響動起來。
一個個模糊的人影，背著或大或小的背簍，像從地底冒出來的蘑菇，順著蜿蜒的山路，沉默而熟練地往下溜達。
這是林不凡和山下河頭村村民們心照不宣的規矩——山，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大伙兒進，但太陽一落山，山神老爺的地盤，凡人就得麻溜兒滾蛋。
號角聲歇了，余音還在山坳里懶洋洋地飄蕩。
林不凡走到小屋前那塊磨得光滑溜圓的青石桌旁，隨手扯了幾根旁邊瘋長的狗尾巴草，三下五除二把石桌上的浮灰和落葉掃了個干凈。
下山的村民經過石桌，腳步不停，只是順手從身后的背簍里抓出點東西，“啪嗒”、“噗”地一聲，丟在桌面上。
動作快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丟下的東西五花八門：幾根帶著濕泥的柴胡、一把紅彤彤卻酸得倒牙的山丁子、一捧還沾著露水的車前草、幾顆麻櫟果，偶爾也有幾枚灰撲撲、帶斑點的野鳥蛋。
石桌不大，東西卻漸漸堆出了一個小山包，散發著混雜的草木氣息。
林不凡抄著手站在一旁，眼皮耷拉著，一副還沒睡醒的蔫樣，只在某個漢子丟下一小捆品相尚可的黃芪時，才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像是咽下了點什么評價。
月亮悄無聲兒地爬上了東邊山頭，清輝灑下，給山路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銀邊。
人影漸漸稀疏，山路重歸寂靜。
就在林不凡以為今天到此為止，準備動手整理他那堆“破爛”時，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從山道下方傳來，伴隨著略顯拖沓的腳步聲。
是關曉月。
她走得有點急，背上的竹簍隨著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簍口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舊藍布蓋著。
月光勾勒出她單薄的身影，額角似乎還有汗珠的反光。
“咳咳……不凡，”她走到石桌邊，氣息還沒喘勻，聲音里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興奮，“看我今天撞了大運，尋到了啥好東西！”
她邊說邊小心翼翼地把手探進背簍，摸索著，然后，像捧出什么稀世珍寶似的，拿出了一根東西。
林不凡的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借著月光，能看清那東西的形狀——根須虬結，蘆頭粗壯，表皮是那種深沉的土**，隱隱透著一股老物特有的潤澤。
老山參！
年頭絕對不短了！
“嫂子！”
林不凡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不常見的嚴肅，“這東西燙手，捂不得，得趕緊出手，越快越好！”
他太清楚這東西在那些藥販子眼里的分量了，更清楚一個獨身的寡婦揣著它招搖過市有多危險。
關曉月嘿嘿一笑，那笑聲在寂靜的山夜里顯得有些突兀，又透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勁兒。
她沒接話茬，反而又把手伸進背簍，摸索一陣，“啪嗒”、“啪嗒”，兩根小了一號的、須根還沒長全的山參被她隨手丟在了石桌上。
“這兩根，歸你。”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林不凡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些：“嫂子，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你這情況，不用……不行！”
關曉月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規矩就是規矩！
你幫襯我的地方夠多了，嫂子不能蹬鼻子上臉。”
她彎腰把兩根小山參在石桌上擺正，動作帶著點固執的認真。
做完這些，她卻沒像其他人那樣立刻轉身離開，而是杵在那里，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小石子，雙手絞著衣角，月光下能看清她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山風拂過，帶來遠處幾聲模糊的犬吠。
“嫂子，”林不凡打破沉默，聲音放得很輕，“還有事？
首說吧，跟我還繞彎子？”
關曉月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猛地抬起頭，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帶著懇求：“那個……兄弟，明兒……明兒能不能幫我照看下狗娃子？
就一天！
我得趕早去鎮上，把這‘燙手山芋’趕緊換成錢……”她指了指背簍里那根老參，“王大黑那催命鬼，眼珠子都綠了。”
“行！”
林不凡答應得干脆利落，沒半點猶豫，“小事兒。
明兒一早，你把狗娃送過來就成。”
“哎！
哎！
好！
好！”
關曉月一連聲地應著，臉上瞬間綻開的笑容幾乎蓋過了月華，“太謝謝你了兄弟！
回頭……回頭等嫂子賣了參，晚上請你喝酒！
家里還存著半壇子地瓜燒呢！”
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輕松起來，朝林不凡感激地笑了笑，轉身就要往山下走。
“嫂子！”
林不凡在她身后喊了一聲。
關曉月腳步一頓，疑惑地回頭。
“路上……當心點。”
林不凡的聲音低沉，目光似乎在她背簍上那根老山參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哎，知道啦！”
關曉月應著，腳步更快了，瘦削的身影很快隱沒在下山小道的陰影里，只有那急促的腳步聲還在夜風中斷斷續續傳來。
林不凡目送她消失，這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他那堆“寶貝”上。
他拿起一根還帶著泥的桔梗，湊到鼻子前嗅了嗅，嫌棄地撇撇嘴：“嘖，火候不到，挖早了，敗家玩意兒。”
又撿起一顆野山楂，在手里掂了掂，隨手丟進嘴里，酸得他整張臉都皺成了風干的橘皮，齜牙咧嘴地**涼氣，“嘶……這幫家伙是存心酸死我繼承我的破屋子吧？”
他一邊嘟嘟囔囔地吐槽，一邊手腳麻利地將石桌上的東西分門別類。
值點小錢的草藥歸攏到一塊破油布里包好；那些酸倒牙的野果則被他挑挑揀揀，勉強能入口的單獨放一堆，準備曬干當零嘴，實在不堪入口的，首接撥拉到地上喂螞蟻；幾枚野鳥蛋被他小心地揣進懷里，溫乎乎的，正好當明早的加餐。
正當他拿起那兩根關曉月留下的小山參，對著月光仔細看那稀疏的根須時，山風陡然送來一陣極細微的聲響。
不是蟲鳴，也不是樹葉摩擦，是人聲。
刻意壓低了，帶著火氣和一種令人作嘔的黏膩感。
最后一絲橘紅的晚霞尾巴也被山脊囫圇吞下，滿天的星子，或明或暗，疏疏朗朗地釘在深藍的天幕上，眨著清冷的眼。
山風沒了白日的燥氣，帶著草木的微腥和露水的涼意，從林間縫隙里鉆出來，貼著地皮兒打旋兒，吹得人小腿肚子發緊。
守山小屋的門“吱呀”一聲推開，林不凡鉆了出來，動作有點僵硬地伸了個懶腰，骨頭縫里發出幾聲輕微的“咔吧”響，活像一架許久沒上油的破風箱。
他抄起倚在門邊那只油光锃亮、彎角上還沾著幾點陳年綠苔的老牛角號，鼓著腮幫子，“嗚——嗚——”地吹了起來。
那聲音低沉渾厚，穿透力卻極強，打著旋兒鉆進密密匝匝的林子深處，驚起幾只晚歸的倦鳥，撲棱棱地飛向更高更黑的枝頭。
號聲就是山里的鐘點。
沒過多久，山坡上那些影影綽綽、被夜色浸透的林子里，便窸窸窣窣響動起來。
一個個模糊的人影，背著或大或小的背簍，像從地底冒出來的蘑菇，順著蜿蜒的山路，沉默而熟練地往下溜達。
這是林不凡和山下河頭村村民們心照不宣的規矩——山，他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讓大伙兒進，但太陽一落山，山神老爺的地盤，凡人就得麻溜兒滾蛋。
號角聲歇了，余音還在山坳里懶洋洋地飄蕩。
林不凡走到小屋前那塊磨得光滑溜圓的青石桌旁，隨手扯了幾根旁邊瘋長的狗尾巴草，三下五除二把石桌上的浮灰和落葉掃了個干凈。
下山的村民經過石桌，腳步不停，只是順手從身后的背簍里抓出點東西，“啪嗒”、“噗”地一聲，丟在桌面上。
動作快得像演練過千百遍。
丟下的東西五花八門：幾根帶著濕泥的柴胡、一把紅彤彤卻酸得倒牙的山丁子、一捧還沾著露水的車前草、幾顆麻櫟果，偶爾也有幾枚灰撲撲、帶斑點的野鳥蛋。
石桌不大，東西卻漸漸堆出了一個小山包，散發著混雜的草木氣息。
林不凡抄著手站在一旁，眼皮耷拉著，一副還沒睡醒的蔫樣，只在某個漢子丟下一小捆品相尚可的黃芪時，才撩起眼皮瞥了一眼，喉結微不可察地動了動，像是咽下了點什么評價。
月亮悄無聲兒地爬上了東邊山頭，清輝灑下，給山路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銀邊。
人影漸漸稀疏，山路重歸寂靜。
就在林不凡以為今天到此為止，準備動手整理他那堆“破爛”時，一陣壓抑的咳嗽聲從山道下方傳來，伴隨著略顯拖沓的腳步聲。
是關曉月。
她走得有點急，背上的竹簍隨著她的步子一晃一晃，簍口用一塊洗得發白的舊藍布蓋著。
月光勾勒出她單薄的身影，額角似乎還有汗珠的反光。
“咳咳……不凡，”她走到石桌邊，氣息還沒喘勻，聲音里卻帶著一絲藏不住的興奮，“看我今天撞了大運，尋到了啥好東西！”
她邊說邊小心翼翼地把手探進背簍，摸索著，然后，像捧出什么稀世珍寶似的，拿出了一根東西。
林不凡的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借著月光，能看清那東西的形狀——根須虬結，蘆頭粗壯，表皮是那種深沉的土**，隱隱透著一股老物特有的潤澤。
老山參！
年頭絕對不短了！
“嫂子！”
林不凡的聲音沉了下去，帶著一種不常見的嚴肅，“這東西燙手，捂不得，得趕緊出手，越快越好！”
他太清楚這東西在那些藥販子眼里的分量了，更清楚一個獨身的寡婦揣著它招搖過市有多危險。
關曉月嘿嘿一笑，那笑聲在寂靜的山夜里顯得有些突兀，又透著一股子豁出去的勁兒。
她沒接話茬，反而又把手伸進背簍，摸索一陣，“啪嗒”、“啪嗒”，兩根小了一號的、須根還沒長全的山參被她隨手丟在了石桌上。
“這兩根，歸你。”
她的語氣不容置疑。
林不凡嘆了口氣，語氣軟了些：“嫂子，我跟你說過多少回了，你這情況，不用……不行！”
關曉月打斷他，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規矩就是規矩！
你幫襯我的地方夠多了，嫂子不能蹬鼻子上臉。”
她彎腰把兩根小山參在石桌上擺正，動作帶著點固執的認真。
做完這些，她卻沒像其他人那樣立刻轉身離開，而是杵在那里，腳尖無意識地碾著地上的小石子，雙手絞著衣角，月光下能看清她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山風拂過，帶來遠處幾聲模糊的犬吠。
“嫂子，”林不凡打破沉默，聲音放得很輕，“還有事？
首說吧，跟我還繞彎子？”
關曉月像是終于下定了決心，猛地抬起頭，眼睛在月光下亮得驚人，帶著懇求：“那個……兄弟，明兒……明兒能不能幫我照看下狗娃子？
就一天！
我得趕早去鎮上，把這‘燙手山芋’趕緊換成錢……”她指了指背簍里那根老參，“王大黑那催命鬼，眼珠子都綠了。”
“行！”
林不凡答應得干脆利落，沒半點猶豫，“小事兒。
明兒一早，你把狗娃送過來就成。”
“哎！
哎！
好！
好！”
關曉月一連聲地應著，臉上瞬間綻開的笑容幾乎蓋過了月華，“太謝謝你了兄弟！
回頭……回頭等嫂子賣了參，晚上請你喝酒！
家里還存著半壇子地瓜燒呢！”
她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整個人都輕松起來，朝林不凡感激地笑了笑，轉身就要往山下走。
“嫂子！”
林不凡在她身后喊了一聲。
關曉月腳步一頓，疑惑地回頭。
“路上……當心點。”
林不凡的聲音低沉，目光似乎在她背簍上那根老山參的位置停留了一瞬。
“哎，知道啦！”
關曉月應著，腳步更快了，瘦削的身影很快隱沒在下山小道的陰影里，只有那急促的腳步聲還在夜風中斷斷續續傳來。
林不凡目送她消失，這才收回目光，重新落回他那堆“寶貝”上。
他拿起一根還帶著泥的桔梗，湊到鼻子前嗅了嗅，嫌棄地撇撇嘴：“嘖，火候不到，挖早了，敗家玩意兒。”
又撿起一顆野山楂，在手里掂了掂，隨手丟進嘴里，酸得他整張臉都皺成了風干的橘皮，齜牙咧嘴地**涼氣，“嘶……這幫家伙是存心酸死我繼承我的破屋子吧？”
他一邊嘟嘟囔囔地吐槽，一邊手腳麻利地將石桌上的東西分門別類。
值點小錢的草藥歸攏到一塊破油布里包好；那些酸倒牙的野果則被他挑挑揀揀，勉強能入口的單獨放一堆，準備曬干當零嘴，實在不堪入口的，首接撥拉到地上喂螞蟻；幾枚野鳥蛋被他小心地揣進懷里，溫乎乎的，正好當明早的加餐。
正當他拿起那兩根關曉月留下的小山參，對著月光仔細看那稀疏的根須時，山風陡然送來一陣極細微的聲響。
不是蟲鳴，也不是樹葉摩擦，是人聲。
刻意壓低了，帶著火氣和一種令人作嘔的黏膩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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