邊塵

北境的雪總比別處更烈。

沈硯站在瞭望塔上，指尖的凍瘡又開始發(fā)*。

他呵出一口白氣，看著那團(tuán)霧氣撞上冰冷的箭窗，瞬間凝成細(xì)碎的霜花。

下方的校場(chǎng)里，蕭徹正帶著親兵演練槍法，銀槍劃破風(fēng)雪，帶起的氣流卷得地上的積雪簌簌震顫。

“先生，將軍請(qǐng)您過去一趟。”

傳令兵的聲音被風(fēng)撕得有些破碎。

沈硯點(diǎn)頭，轉(zhuǎn)身時(shí)不慎碰掉了窗臺(tái)上的沙盤。

木框落地的輕響里，他看見自己剛剛推演的北狄布防圖在雪地里散成一片狼藉——那是他花了三日才勘透的敵軍軟肋，此刻卻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

鎮(zhèn)國(guó)將軍府的帥帳里，炭火燃得正旺。

趙凜將軍捧著捷報(bào)，指腹反復(fù)摩挲著“大勝”二字，鬢角的白發(fā)在火光里泛著銀光：“沈硯，你說陛下看到這封捷報(bào)，會(huì)不會(huì)允我解甲歸田？”

沈硯垂眸，接過將軍遞來的熱茶：“將軍戎馬半生，王都的安穩(wěn)日子，也該輪上您了。”

“安穩(wěn)？”

趙凜笑起來，眼角的皺紋里藏著風(fēng)霜，“王都的安穩(wěn)，是用刀光劍影鋪出來的。

當(dāng)年你師母……”他忽然頓住，看向沈硯的目光多了些復(fù)雜，“罷了，不說這些。

班師的日子定了，三日后啟程，你收拾一下。”

沈硯握著茶杯的手指猛地收緊，滾燙的茶水濺在虎口，他卻沒知覺。

三日后？

比他預(yù)想的早了整整五日。

“怎么？”

趙凜察覺他的異樣，“你不愿回王都？”

“并非不愿。”

沈硯抬眸，眼底平靜無波，“只是北狄雖退，余部仍在漠北游蕩，恐有反復(fù)。

屬下想留在此地，再駐守三月。”

帳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蕭徹掀簾而入，肩頭落滿雪花：“將軍，沈先生，剛**北狄密信，他們?cè)诠唇Y(jié)西羌！”

沈硯接過密信，目光掃過字跡的瞬間，瞳孔微縮——這封信的墨跡里摻了朱砂，是王都那邊特有的暗號(hào)。

他不動(dòng)聲色地將信紙湊到燭火邊，果然看到一行用密藥水寫的小字：“二皇子令，速除趙凜。”

“看來，這王都，是非回不可了。”

沈硯將信紙燃成灰燼，看著火星在掌心熄滅，“將軍，屬下陪您回去。”

趙凜沒注意他語氣里的冷意，只拍了拍他的肩：“有你在，我放心。”

蕭徹站在一旁，看著沈硯垂落的眼瞼。

方才沈硯讀信時(shí)，他分明看到對(duì)方指尖的顫抖——那不是恐懼，是一種被壓抑到極致的銳痛，像極了他藏在枕下的那幅畫像里，母親臨終前的眼神。

當(dāng)晚，沈硯在帳中翻出一個(gè)陳舊的木盒。

里面沒有金銀，只有半塊斷裂的虎符，和一張泛黃的紙條，上面是瘋老頭潦草的字跡：“鎮(zhèn)國(guó)將軍府的種，留著有用。”

他將虎符貼在胸口，那里有一道陳年舊疤，是當(dāng)年村莊被屠時(shí)，一把生銹的刀留下的。

他至今記得那夜的火光，記得村民們的慘叫，記得瘋老頭在尸堆里把他拖出來時(shí)，眼里興奮的光——像在看一件完美的工具。

“先生，睡了嗎？”

蕭徹的聲音在帳外響起。

沈硯迅速合上木盒，藏進(jìn)床板下的暗格：“進(jìn)。”

蕭徹捧著一盆炭火進(jìn)來，將其放在沈硯腳邊：“夜寒，先生體弱，多烤烤火。”

他的目光不經(jīng)意掃過床板，那里的木紋比別處深了些，像是常被翻動(dòng)。

“六殿下有心了。”

沈硯淡淡道。

蕭徹動(dòng)作一頓，隨即笑起來，露出兩顆小虎牙：“先生又取笑我。

說了多少次，在這兒我只是蕭徹，不是什么殿下。”

沈硯看著他眼里的“天真”，忽然想起三日前，自己親眼看見這位“天真”的六殿下，徒手捏碎了北狄使者的喉骨。

那時(shí)他的眼神，比北境的冰棱更冷。

“殿下可知，王都的雪，比北境更能凍死人？”

沈硯忽然問。

蕭徹的笑僵在臉上，良久才低聲道：“知道。

所以才想在這兒多待些日子。”

炭火噼啪作響，映著兩人沉默的身影。

沈硯知道，這位六殿下藏的秘密，或許比自己還多。

而他們即將踏入的王都，早己是一座燒得正旺的熔爐，進(jìn)去了，就沒人能全身而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