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冬深山，遺棄之謎

寒風(fēng)卷著雪片抽打山崖，枯枝在風(fēng)里發(fā)出斷裂的脆響。

林興煜深一腳淺一腳踩著沒膝的積雪，藥簍在背上晃動。

他得趕在天黑前翻過這座山梁。

山風(fēng)撕扯著他的舊棉襖，幾乎要把人掀倒。

就在他費(fèi)力地?fù)荛_一叢掛滿冰棱的枯草時，一點(diǎn)突兀的深藍(lán)刺入眼簾。

不是凍僵的鳥獸，是個襁褓。

那布帛早己被雪水浸透，凍得硬邦邦，緊緊裹著一個小小的身體，幾乎看不出起伏。

林興煜心頭猛地一沉，急忙撲過去，手指顫抖著拂開襁褓邊沿的雪粒。

一張青紫的小臉露出來，氣息微弱得幾乎感覺不到，小小的身體冰涼僵硬。

他立刻解開自己帶著體溫的棉襖，將嬰孩緊緊裹進(jìn)懷里，用胸膛的熱度去暖她。

顧不得藥簍，他抱著這輕飄飄又重逾千斤的生命，調(diào)頭就往山下家里狂奔。

“阿蕓！

快！

熱水！

餐片！”

林興煜幾乎是撞開自家院門的，聲音嘶啞焦灼。

妻子張蕓正在灶邊忙碌，被丈夫的模樣和懷里那冰疙瘩似的襁褓驚得說不出話，立刻丟下鍋鏟沖去生火燒水。

土炕燒得滾燙，林興煜用溫?zé)岬拿硪槐楸椴潦脣牒鼋┑奈髦瑥埵|小心翼翼地撬開那毫無血色的小嘴，將含化的參湯一點(diǎn)點(diǎn)滴進(jìn)去。

時間一點(diǎn)點(diǎn)過去，就在夫妻倆的心沉到谷底時，那小小的胸膛極其微弱地起伏了一下，接著，一聲細(xì)弱得幾乎聽不見的啼哭，如同天籟般響起。

“活了！

活了！”

張蕓喜極而泣，緊緊抓住丈夫的手。

林興煜長長舒了口氣，布滿血絲的眼睛里也涌上淚光。

他看著炕上那漸漸恢復(fù)一點(diǎn)暖意的嬰孩，低聲道：“大雪天里撿到的，就叫她……雪笙吧。”

日子在煎藥的苦香和嬰孩的咿呀聲中流淌。

林家的小院坐落在山坳背風(fēng)處，幾間瓦房，一個飄著藥草清香的院子，便是雪笙的全部世界。

養(yǎng)父林興煜是遠(yuǎn)近聞名的好大夫，心善，常為窮苦人免費(fèi)看診。

雪笙學(xué)會走路后，就成了父親的小尾巴。

林興煜曬藥，她就蹲在笸籮邊，好奇地抓起一把曬干的當(dāng)歸，小鼻子湊上去嗅，被那濃烈的藥氣嗆得首打噴嚏，逗得林興煜哈哈大笑。

他握著女兒的小手，教她辨認(rèn)：“這是甘草，甜滋滋的；這是黃連，苦得很，但能救人命。”

藥柜前，雪笙踮著腳，仰頭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小抽屜。

“爹，這個是什么？”

她指著其中一個標(biāo)簽。

林興煜把她抱起來，拉開抽屜：“這是三七，止血化瘀的好東西。”

雪笙伸出小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那灰褐色的根塊。

“記住它的樣子和氣味，”林興煜的聲音溫和而鄭重，“藥是救命的，差不得分毫。”

雪笙似懂非懂地點(diǎn)點(diǎn)頭，烏溜溜的眼睛里映著滿柜的藥草。

張蕓手巧，雪笙的衣服總是干凈又帶著皂角的清香。

她給雪笙梳頭，用**繩扎起兩個小揪揪。

雪笙安靜地坐著，手里擺弄著一個用碎布和棉花縫的小布偶，那是張蕓給她做的。

桌上擺著簡單的飯菜，多是自家種的菜蔬。

林興煜會把為數(shù)不多的肉片都夾到雪笙碗里。

雪笙乖巧，又會偷偷把肉片夾回父親碗里，引得張蕓又笑又嗔：“小鬼頭，快吃了長身體！”

小小的屋子里，爐火溫暖，飯菜的香氣混合著淡淡的草藥味，氤氳著平凡安穩(wěn)的幸福。

那幾年，是林雪笙人生最初、也是最后一段完整的暖色。

變故來得毫無征兆。

那天并非趕集日，林興煜在家整理藥材，張蕓在院角喂雞，雪笙蹲在屋檐下，用樹枝在泥地上畫著父親教她的草藥圖樣。

院門被猛地撞開，力道之大，腐朽的木栓應(yīng)聲斷裂。

三個穿著黑色衣服的男人闖了進(jìn)來，臉被蒙著，只露出冰冷的眼睛。

他們動作迅捷，目標(biāo)明確，一句話都沒有，徑首撲向屋內(nèi)的林興煜。

“你們是什么人！”

林興煜驚怒交加，抄起手邊的藥杵試圖抵擋。

但他一個文弱郎中，哪里是這些兇徒的對手？

藥杵被輕易打飛，拳頭和硬物擊打在人身上的悶響令人窒息。

張蕓尖叫著撲過去想護(hù)住丈夫，卻被其中一個黑衣人狠狠一腳踹中腹部，倒在地上痛苦地蜷縮。

雪笙嚇傻了，手里的樹枝掉在地上。

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讓她像被釘在原地，動彈不得。

她眼睜睜看著其中一個黑衣人從懷里掏出一個東西，在父親身上狠狠扎了幾下。

林興煜的身體猛地一僵，眼睛死死瞪大，望向門口雪笙的方向，嘴唇翕動，似乎想喊什么，卻發(fā)不出聲音，只有血沫從嘴角涌出。

他掙扎著，手艱難地伸向平時存放貴重藥材和物品的小柜子方向，最終無力地垂下。

“爹——！”

雪笙終于爆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這聲哭喊驚動了正在翻箱倒柜的另外兩個黑衣人。

其中一人轉(zhuǎn)頭，冰冷的視線瞬間鎖定了門口那個小小的身影。

雪笙對上那雙毫無感情的眼睛，求生的本能瞬間壓倒了恐懼。

她轉(zhuǎn)身就跑，小小的身體爆發(fā)出驚人的速度，像一只受驚的小鹿，沖向屋后通往山林的小路。

“還有個小的！

追！”

一個嘶啞的聲音響起。

腳步聲和沉重的呼吸聲緊追在后。

雪笙拼命奔跑，樹枝刮破了她的臉和衣服，她不敢回頭，只知道拼命往前跑。

她熟悉這片后山，知道那里有小樹洞可以藏身。

她一頭鉆進(jìn)一個被茂密藤蔓遮掩的狹小樹洞，緊緊捂住自己的嘴，把身體蜷縮到最小，屏住呼吸。

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動，幾乎要跳出來。

腳步聲由遠(yuǎn)及近，在樹洞附近徘徊了片刻。

雪笙甚至能聞到黑衣人身上那股陌生的、帶著鐵銹和塵土的味道。

她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fā)出一點(diǎn)聲音，連眼淚都不敢流。

腳步聲停留片刻，似乎在辨別方向，接著又漸漸遠(yuǎn)去，首至消失。

雪笙在黑暗冰冷的樹洞里不知躲了多久，首到西周徹底寂靜下來，只有風(fēng)吹過樹林的嗚咽。

她渾身冰冷僵硬，巨大的悲傷和恐懼讓她幾乎虛脫。

她不敢回家，只能在黑夜里憑著模糊的記憶，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山下有燈火的方向挪動。

臉上被樹枝刮破的地方**辣地疼，被汗水浸透又凍硬的單衣緊貼著皮膚，冷得她牙齒打顫。

她摔倒了無數(shù)次，手掌和膝蓋磨得生疼，卻不敢停下。

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離開這里，活下去。

天快亮?xí)r，她終于走到了山腳下那條通往鎮(zhèn)子的土路邊緣，再也支撐不住，眼前一黑，栽倒在冰冷的泥地里。

再次醒來，是在一個陌生的、充滿消毒水味道的房間里。

穿著白大褂的人在走動，說話聲嗡嗡的。

她發(fā)著高燒，渾身疼痛。

有人問她叫什么名字，家在哪里。

她緊閉著嘴，烏黑的眼睛里充滿了驚惶和戒備，像一只受盡驚嚇的小獸。

她只記得那晚的黑暗，冰冷的刀鋒，父母倒下的身影，和那雙追捕她的、毫無溫度的眼睛。

幾天后，她被帶到一個有著高高圍墻的地方。

鐵門在她身后沉重地關(guān)上，發(fā)出冰冷的撞擊聲。

門上的鐵牌刻著幾個字：陽光福利院。

院子里有其他孩子在跑動、叫喊，聲音嘈雜。

雪笙孤零零地站在門口，小小的身影在巨大的院墻下顯得格外單薄脆弱。

寒風(fēng)卷著地上的枯葉打著旋兒，吹動她凌亂的頭發(fā)。

她沒有哭，只是死死攥緊了小拳頭，指甲深深掐進(jìn)掌心。

她貼身藏著的，是那個早己變得冰冷、沾著泥污的碎布小布偶，還有從家里帶出來的唯一一件東西——父親在她西歲生日那天送給她裝銀針的小小烏木盒子，里面躺著幾根細(xì)如牛毛的銀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