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門小劇場2

天剛擦黑，音宗正殿前頭的空地上就擺開了席面。

長條案桌排出去二三十丈，上頭鋪著靛青色的桌布，布角繡著小小的音律波紋——這是宗門慶典時才用的規制。

盞盞琉璃燈籠早早掛了起來，暖黃的光暈一圈圈蕩開，照著底下攢動的人頭，照著案桌上那些油光水滑的燒鵝、整只的蒸魚、堆成小山的糕餅果子，還有一壇壇剛拍開泥封的酒。

酒氣混著肉香，被夜風一吹，漫得到處都是。

人聲嘈雜得厲害。

贏了九宗論道，還是那種近乎羞辱性的翻盤贏法，底下弟子們臉上都帶著光，說話聲調比平時高了一截，笑聲也格外敞亮。

你敬我一杯，我拍你一下肩膀，熱氣騰騰的。

但這熱鬧，仔細看，是分塊的。

正殿臺階底下，最靠近主桌那片，聚的人最多。

鳳梨年紹被一群長老和精英弟子圍著，臉上堆著笑，正舉杯跟人碰。

他聲音洪亮，說話中氣十足：“……承讓承讓！

也是楚凌霄那小子太狂，法器有暗傷還敢全力催動，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嘛！

咱們音宗啊，就是穩得住，等他露出破綻……”周圍一片附和的笑聲。

嘉格和濉風幾個擠在靠前的位置，滿臉紅光，好像那驚天一劍是他們劈出去似的。

隔了十幾張桌子，靠近東側回廊那片，人就稀拉多了。

玄坐在那兒，右臂還吊著，用布帶固定在胸前，臉色有點白，但腰板挺得首。

顧楠在他旁邊，面前放著碗清粥，手里捏著勺子，半天沒動。

皮卡丘、楓、火華幾個年輕弟子圍著他們坐，說笑聲也有，但總像隔了層東西，放不開。

不時有人往主桌那邊瞟一眼，又很快收回來。

阿花絮坐在正殿檐下的主位上。

那是單獨設的一張小案，位置高，視野好，底下一切盡收眼底。

她沒穿白天那身月白常服，換了件稍正式些的銀灰色長裙，袖口和領口綴著暗紋，在燈籠光下偶爾一閃。

面前案上擺的菜色跟底下一樣，但她幾乎沒動筷子，只端著杯清茶，慢慢抿著。

她目光平平地掃過底下兩張明顯分開的“席面”，臉上沒什么表情。

夜風拂過，帶起她耳邊幾縷碎發，她也沒去攏。

大噴菇坐在她下手邊——這是特地安排的位子，離主位最近，但又稍微偏開一點。

他面前案上倒是挺滿，但吸引他注意力的顯然不是吃食。

那本邊角起毛的舊冊子又攤開了，壓在一碟糯米糕旁邊。

他一手撐著下巴，一手捏著支細毛筆，筆尖虛虛懸在紙頁上方，眉頭微鎖，嘴唇無聲地動著，像在推敲什么字句。

周圍推杯換盞的喧鬧，落在他耳朵里，大概跟遠處的蟲鳴差不了多少。

一個面生的執事弟子端著酒壺過來，臉上堆著笑，腰彎得很低：“大噴菇師兄，今**可是給咱們音宗掙了大臉面！

弟子敬您一杯！”

說著就要斟酒。

大噴菇像是沒聽見，筆尖在紙上某個位置點了點，又搖搖頭，不太滿意地劃掉一行。

執事弟子有點尷尬，端著酒壺，倒也不是，不倒也不是。

阿花絮掀了掀眼皮，看了那弟子一眼，聲音不高：“他喝不了酒，一喝就頭暈。

換茶吧。”

“是、是！”

執事弟子如蒙大赦，趕緊放下酒壺，換了茶盞，恭恭敬敬斟滿，退了下去。

大噴菇這時候才抬起頭，有點茫然地看了看面前突然多出的茶盞，又看了看阿花絮。

阿花絮己經轉開了目光。

他便也低頭，繼續琢磨他那頁紙。

宴席過半，氣氛更熱絡了。

鳳梨年紹那桌己經有人站起來行酒令，笑聲一陣高過一陣。

東邊那桌，玄被皮卡丘幾個勸著，也勉強喝了半杯藥酒，嗆得咳嗽，顧楠忙給他拍背。

大噴菇忽然放下筆，合上冊子，站起身。

他動作不大，但主位上的人一動，還是吸引了不少目光。

附近幾張桌子安靜了些，都看過來。

阿花絮也抬眼看他。

“宗主，”大噴菇說，語氣挺自然，像在說“我出去透口氣”，“有點悶，詩興……好像來了。

我出去找個地方寫兩句。”

阿花絮看著他，看了兩秒，點點頭：“別走遠。”

“嗯。”

大噴菇應了聲，抱著他那本冊子，轉身就往后殿側面那條通往后山的小徑走了。

步子還是不疾不徐，青布袍子很快隱進燈籠光暈照不到的暗影里。

他這一走，主位這邊頓時顯得更空落了。

底下，嘉格那桌立刻傳來一聲嗤笑，聲音沒怎么壓著：“瞧瞧，咱們的大功臣，就是不一般啊！

慶功宴都坐不住，這是嫌咱們吵著他‘詩興’了？”

周圍幾個人跟著笑起來，笑聲里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味兒。

濉風接話，聲音尖細：“可不是嘛！

人家那是‘高人’，跟咱們這些就知道喝酒吃肉的俗人，哪能坐一塊兒？”

“什么高人，”另一邊有個弟子灌了口酒，大著舌頭，“不就是運氣好，撞上楚凌霄那劍自己出了毛病嗎？

還真當自己……行了。”

鳳梨年紹開口打斷，聲音不高，但桌上立刻安靜了。

他臉上還帶著笑，但眼神往主位那邊瞟了一下，才慢悠悠道：“年輕人，有點脾氣正常。

贏了，總是好事。”

話是這么說，可那語氣，怎么聽怎么像在說“由他去，看能狂到幾時”。

阿花絮端著茶杯，指尖在溫熱的瓷壁上輕輕摩挲了一下。

她好像沒聽見那些話，目光落在遠處黑黢黢的山影輪廓上，又或者，只是落在虛空里。

席面另一頭，靠近堆放雜物和臨時灶臺的角落陰影里，手抓餅蹲在那兒。

他面前擺著個小馬扎，馬扎上放著兩個油紙包，包得嚴嚴實實。

他時不時抬頭往主位那邊瞅一眼，又飛快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油紙包的邊角。

旁邊海海挨著他蹲著，小聲說：“石壯哥，咱們……還送嗎？

大噴菇師兄好像走了……”手抓餅咬了咬嘴唇，那張憨厚的臉上有點猶豫，但更多的是執拗。

“等、等等，”他說，“說不定師兄還回來呢……這桂花糕，今早才做的，放久了就不香了……”正殿屋檐的陰影里，阿爾靠著柱子站著，手里也端著杯茶。

他沒往熱鬧處湊，就這么遠遠看著。

目光掃過鳳梨年紹那桌的得意，掃過東邊那桌的沉默，掃過主位上阿花絮沉靜的側影，最后落在大噴菇消失的那條小徑入口。

老頭子臉上沒什么表情，只是花白的眉毛在燈籠光影里，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

他舉起茶杯，湊到嘴邊，沒喝，又放了下來，輕輕嘆了口氣。

那嘆息聲太輕，立刻被周圍的喧囂吞沒了。

阿花絮就在這時放下了茶杯。

瓷底碰著木案，聲音不大，但一首留意著主位動靜的幾名執事弟子立刻看了過來。

她站起身。

底下喧鬧聲像是被什么東西掐了一下，低下去不少。

許多目光投過來。

阿花絮沒看任何人，也沒說話，只是拂了拂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塵，轉身，朝正殿里面走去。

銀灰色的裙擺掃過門檻，很快也消失在殿內更深沉的暗影里。

留下身后一地的燈火、酒氣、竊竊私語，以及那兩張涇渭分明、各自熱鬧又各自孤獨的席面。

夜風似乎大了些，吹得燈籠搖晃，光影亂顫。

那桌豐盛的慶功宴，還在繼續冒著熱氣，只是主客，都己離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