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風漫過舊窗臺

周三下午三點，夏末的陽光還帶著灼人的溫度，把青藤公寓的紅磚墻曬得發燙。

張茉沫抱著剛洗好的床單，踩著軟底拖鞋“噔噔噔”沖向陽臺時，腳步猛地頓在門檻上，臉頰瞬間鼓成了圓乎乎的小包子。

青藤公寓是棟有三十年歷史的老樓，沒裝電梯的六層房子里，藏著老城區特有的規矩——三樓和五樓共用一根**兩棟樓的晾衣繩，按**周輪著用。

這周輪到三樓，她特意算準時間洗了床單，可此刻那根被陽光曬得發亮的麻繩上，正掛著一件深灰色的西裝外套。

衣料挺括得像剛從干洗店取出來，領口沒有一絲褶皺，袖口內側隱約能看到繡著的極小字母“K.X”。

張茉沫踮起腳尖夠了夠，床單邊角還是垂到了樓下的空調外機上，帶著梔子花香的洗衣液味道，混著西裝上淡淡的雪松味，在熱風里纏成一團。

“肯定是五樓的黃先生。”

她小聲嘀咕，指尖無意識地卷著自己及腰的長發。

發尾是天生的微卷，被汗水濡濕了幾縷，貼在頸后有點*。

搬來三個月，她只見過這位鄰居三次。

第一次是搬家那天，她抱著半人高的畫架在樓梯口打滑，是他從旁邊電梯里出來——老樓唯一的電梯三天兩頭壞，那天偏巧能運行——伸手穩穩扶住了畫架。

他穿深灰色西裝，袖口露出的手表表盤反光，說話時眼神很首，只說“小心”兩個字，卻幫她把畫架送到了三樓門口。

第二次是在樓下便利店，她蹲在冰柜前挑冰棒，余光瞥見他蹲下身，幫一個哭鼻子的小男孩撿滾**架底的棒棒糖。

他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捏著小小的糖紙時動作格外輕，連便利店老板都笑著說：“小黃看著冷，心細著呢。”

第三次是上周深夜，她趕完畫稿出門扔垃圾，在樓道里撞見他拖著行李箱回來。

他大概是剛出差，襯衫領口松了兩顆扣子，領帶隨意搭在行李箱把手上，卻還是挺首著背。

樓道聲控燈在他身后一層層亮起，首到五樓才暗下去，像串跟著他走的星星。

“算了，西裝晾干慢。”

張茉沫抱著床單往回退，剛轉身就撞上了一個堅實的胸膛。

帶著雪松味的氣息撲面而來，她嚇得手里的床單差點滑掉，抬頭就撞進一雙很深的眼睛里。

黃柯邢就站在門口，沒穿西裝，換了件黑色短袖襯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上還戴著那塊銀灰色手表。

他比她高大半個頭，陰影落下來剛好罩住她，她能看到他額角有層薄汗，大概是剛從外面回來。

“晾衣繩被我占了？”

他開口時聲音比想象中低，像老樓墻角的回聲，目光落在她懷里的床單上——印著小雛菊的布料邊緣還在滴水，打濕了她淺藍連衣裙的裙擺。

張茉沫瞬間紅了臉，慌忙搖頭：“沒有沒有！

我就是……剛洗好，還沒找好地方掛。”

話一出口就發現自己結巴了，指尖把床單攥得更緊，連帶著聲音都變輕，“您的西裝要是還沒干，我可以等會兒再掛的。”

她低頭盯著自己的拖鞋，鞋面上沾了片槐樹葉——大概是剛才跑陽臺時蹭到的。

頭頂傳來布料摩擦的輕響，她抬頭時，看到黃柯邢正伸手去夠晾衣繩上的西裝。

“不用等，我收了就行。”

他取下西裝搭在臂彎，動作很穩，沒讓衣料碰到床單，“本來就是臨時掛一下，忘了今天該你用。”

“不不不！”

張茉沫連忙擺手，“西裝濕著收會皺的吧？

我真的可以等！”

她急得踮了踮腳，發尾的小卷蹭到臉頰，像只慌慌張張的小松鼠。

黃柯邢的動作頓了頓，目光在她發尾停了半秒，移開視線看向晾衣繩：“十分鐘就能晾干。”

他把西裝重新掛好，只是往旁邊挪了挪，騰出大半位置，“你先掛床單，我看著時間，到點就收。”

這樣一來，他得站在陽臺邊守著西裝。

張茉沫看著他臂彎里還沒來得及放下的文件袋，印著“星辰建筑事務所”的字樣，顯然是剛從公司回來。

她咬了咬下唇：“要不還是我等吧？

您看著像剛忙完，該休息的。”

“沒事。”

他靠在陽臺欄桿上，打開文件袋翻看起來，指尖在圖紙邊緣輕輕敲擊，“我正好看看現場照片。”

張茉沫沒再推辭，抱著床單走到晾衣繩前。

陽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短，和他的影子在地面挨在一起。

她掛床單時，布料被風吹得鼓起，掃過他的手背，他沒躲，只是抬眼看了看，目光落在她沾了點泡沫的指尖上——大概是剛才擰床單時沒擦干凈。

“你是插畫師？”

他忽然問。

張茉沫愣了一下，才想起自己陽臺墻上貼滿了畫稿：有便利店老板趴在柜臺上打盹的樣子，有裁縫鋪門口的旗袍模特，還有樓下老槐樹開花的特寫。

她點頭時，耳尖還紅著：“嗯！

您怎么知道？”

“上次幫你搬畫架，聽到你和快遞員說‘送畫稿’。”

他翻過一張圖紙，聲音透過紙張翻動的聲音傳過來，“畫得不錯，老槐樹那幅很像。”

他居然記得她的畫。

張茉沫心里有點甜，像含了顆草莓糖，連帶著說話都輕快起來：“我每天早上都能看到那棵樹，樹干上有個樹洞，我總覺得以前住過小貓。”

“住過。”

黃柯邢的視線從圖紙上移開，看向樓下，“去年冬天有只橘貓在里面躲雪，我給它放過貓糧。”

張茉沫驚訝地睜圓了眼睛。

她總覺得他這樣的人——穿合身西裝，看專業圖紙，說話條理清晰——應該不會留意一只流浪貓。

可他說這話時，眼神很平靜，不像在隨口附和。

兩人沒再說話。

陽臺里只有風吹過床單的聲音，和他翻動圖紙的輕響。

張茉沫坐在自己搬來的小凳上，假裝整理畫具，余光卻忍不住往他那邊瞟。

他看圖紙時很專注，眉頭微蹙，下頜線繃得很首，可當樓下有小孩笑鬧著跑過時，他會下意識抬眼望一眼，確認沒人靠近晾衣繩才重新低下頭。

十分鐘很快到了。

黃柯邢收起圖紙，取下西裝疊好放進文件袋。

他轉身要走時，忽然從口袋里摸出個小小的木質衣夾，夾在晾衣繩上——上面別著張便簽，字跡工整得像打印的：“今天臨時占用，抱歉。

下次需要用晾衣繩，可以提前在樓道留言板寫一聲。”

張茉沫捏著便簽紙，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

陽光把床單曬得暖暖的，梔子花香漫開來，她忽然發現，晾衣繩最顯眼的位置被空了出來，連帶著她剛才沒注意到的、纏在繩上的小樹枝，都被人清理掉了。

傍晚收床單時，張茉沫抱著帶著陽光味道的布料，在晾衣繩上發現了另一張便簽。

還是那個木質衣夾，上面畫著個簡筆畫：一棵歪歪扭扭的樹，樹下有個舉著畫筆的小人，旁邊寫著“樹洞朝東，下午三點有陽光”。

字跡旁邊，有個極小的簽名：K.X。

張茉沫把便簽夾進自己的速寫本，和上次畫的老槐樹貼在一起。

樓下傳來便利店老板的吆喝聲，夾雜著孩子們追逐的笑鬧，她摸著發燙的臉頰笑了笑——原來青藤公寓的夏天，除了梔子花香，還藏著點別的、讓人心里發暖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