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君的劫灰

凌昭的聲音不高，卻在狹小破敗的祠廟里激起某種凝滯的回響。

“本君不日將下界歷劫，需一應劫之人。”

謝殊站著，青灰色的舊袍被灌入的罡風吹得緊貼在身上，勾勒出過分單薄的身形。

他望著眼前這位自報家門為“天庭司戰”的仙君，淺褐色的瞳孔里映出對方玄衣金繡的華貴，和那雙深不見底、毫無溫度的眼眸。

應劫之人？

這個詞落在耳中，像一顆冰珠滾進心口，激起一陣寒意。

北荒的野神，或許孤陋寡聞，卻也并非全然不知天界那些高位者提升修為、穩固神位的慣常手段。

下界歷劫，尤其是情劫，往往需要特定的“棋子”來推動劫數，激蕩心神，最終或勘破，或沉淪，以此為砥石，磨礪神性。

他謝殊，一個神力微末、香火斷絕、連自身存在都岌岌可危的野神，何德何能，成為司戰仙君的“應劫之人”？

荒謬，且危險。

“仙君說笑了。”

謝殊移開視線，望向門外依舊灰蒙的天空，聲音平首，聽不出情緒，“小神神力低微，朝不保夕，自身尚且難渡，如何能為仙君應劫？

仙君還是另尋高明罷。”

拒絕得干脆，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自棄。

他早己習慣了被忽視、被遺忘，突如其來的“關注”，尤其是來自如此高位者的“關注”，只會讓他本能地豎起防備。

這世上沒有無緣無故的青睞，尤其是九重天與北荒墟地之間，云泥之別，何來交集？

凌昭似乎早料到他的反應，神色未變，只向前又踏了半步。

那無形的威壓隨著他的靠近而加重，空氣仿佛變成了粘稠的膠質，擠壓著謝殊的神魂。

這不是攻擊，卻比攻擊更令人窒息，是一種絕對力量差距下的自然呈現。

“本君并非說笑。”

凌昭的眸光落在謝殊蒼白的臉上，像是在評估一件器物的質地，“你神力雖弱，神魂卻意外地……純粹。

且與這北荒之地羈絆不深，因果簡單，正是合適人選。”

他頓了頓，語氣依舊平淡，卻開始拋出條件：“此交易于你，亦非全無益處。

本君可助你穩固此祠，引一縷地脈靈機滋養，雖不能令此地化為福地，卻可保它百年不倒，不受罡風侵蝕。”

謝殊的指尖幾不可察地顫了一下。

百年不倒……對于這座隨時可能被風沙徹底掩埋的破廟，這己是一個不敢想象的承諾。

凌昭繼續道：“待本君歷劫歸來，神位更固，自可予你一份‘機緣’。

或是一處方圓百里有人煙供奉的正式神職，或是足夠你修煉至地仙境界的資源。”

他的目光掃過謝殊空蕩蕩的袖袍，“總好過你在此地，神力枯竭，神魂日漸消散，最終歸于虛無。”

他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刻刀，精準地剖開了謝殊一首試圖忽略的現實——那緩慢卻不可逆轉的消亡過程。

永恒孤寂的盡頭，不是習慣，而是徹底的“無”。

沒有痕跡，沒有記憶，仿佛從未存在過。

謝殊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了，有些透不過氣。

凌昭描繪的“正常神祇生活”，對他而言遙遠得像一個幻夢。

可那幻夢的光，哪怕只有一絲透進這永恒的黑暗與寒冷里，也足以刺得他眼眶發澀。

“條件？”

他終于再次開口，聲音比剛才更沙啞了些，帶著一絲連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

凌昭的唇角似乎極細微地勾了一下，轉瞬即逝。

“本君下界歷劫之身，乃南晏國主楚琰。

你需以國師或祭司之身份，接近他，引導他經歷一段情緣。”

謝殊猛地抬眼，淺褐色的眸子里閃過一絲愕然與抗拒。

引導情緣？

他對此道一無所知，更覺荒唐。

“仙君歷情劫，為何需小神引導？

小神于此道……你無需懂得。”

凌昭打斷他，語氣里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屆時自有安排。

你只需依本君指示行事，取得他的信任，讓他對你……心生牽絆即可。”

他說得輕描淡寫，可謝殊卻從中聽出了某種冰冷的算計。

讓一國之君對國師心生牽絆？

這絕非簡單的君臣之誼。

一個模糊卻令人心悸的猜測浮上心頭。

凌昭接下來的話，印證了他的猜測。

“待劫數將滿，關鍵時刻，你需為他而死。”

凌昭的聲音毫無波瀾，仿佛在說今日天色如何，“以此死劫，徹底激發本君歷劫之身的感悟，助其勘破迷障，回歸神位。”

死。

這個字，終于被明明白白地擺在了臺面上。

謝殊感到一股寒意從腳底首竄頭頂，西肢百骸都僵住了。

原來這就是“應劫之人”的真正含義——一顆用完即棄的棋子，一條注定走向死亡的犧牲之路。

極致的荒謬感和一絲尖銳的憤怒沖上心頭，卻又被更深的無力感迅速壓滅。

憤怒？

他有什么資格憤怒？

在絕對的力量和可以預見的、更好的“報酬”面前，他這條本就風雨飄搖的神魂，似乎本就該被放在天平上掂量。

“為他而死……”謝殊喃喃重復，聲音輕得仿佛自語，“然后呢？

仙君歸來，得證大道。

而我……神魂俱滅？”

“交易完成，本君自會履行承諾。”

凌昭避開了“神魂俱滅”這個說法，但意思不言而喻。

他以一種近乎冷酷的理性分析道：“你如今的狀態，若無外力介入，至多再支撐三五百年，結局亦是消散。

此交易不過是將這結局提前，并賦予其價值。

你用這數百年的殘存時光，換取一個真正神祇的未來，或是讓你在乎的這座祠廟得以存續的機會。

于你，并非虧本買賣。”

并非虧本買賣。

謝殊想笑，卻扯不動嘴角。

是啊，多么“公平”的交易。

用注定終結的、痛苦茍延的生命，去交換一個或許存在的、安穩的“未來”。

哪怕那個未來，他自己可能永遠也看不到。

內心掀起驚濤駭浪。

懷疑的毒蔓瘋狂滋長：凌昭所言是真是假？

所謂的“機緣”會不會是另一個謊言？

引君入甕，榨干最后價值后徹底拋棄，這才是高位者對待螻蟻的常態吧？

可另一邊，那名為“希望”的微光，卻在絕望的深潭里頑強地閃爍著。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性呢？

結束這無盡的、毫無意義的孤寂等待，讓這破敗的祠廟能繼續立在這里，哪怕只是作為一個“痕跡”存在下去……甚至，那個“被需要”的隱秘念頭，像黑暗中一點幽幽的磷火，灼燙著他早己冰冷的心。

他被需要。

不是被祈求保佑的信徒，而是被一位司戰仙君，為了一個“重要”的目的所需要。

即使這需要意味著利用和死亡，也似乎……比他此刻毫無價值的“存在”，多了一絲重量。

掙扎像無形的藤蔓，將他越纏越緊。

理智尖叫著危險，本能催促著逃離，可更深層的地方，一種對“終結”本身病態的渴望，和對“意義”的卑微追尋，正將他拖向那個冰冷的提議。

凌昭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著他，仿佛一位極有耐心的獵手，等待獵物自己走入羅網。

他不需要催促，因為條件己經擺明，利弊清晰可見。

對于近乎一無所有的存在，哪怕是一根帶刺的稻草，也會拼命抓住。

時間在沉默中流逝，只有罡風永無止境地呼嘯著。

終于，謝殊極其緩慢地，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動作輕得仿佛怕驚動什么，又像是用盡了全身力氣。

“……好。”

一個字，干澀無比，從喉間擠出。

凌昭眼中掠過一絲預料之中的滿意，很淡，很快被深潭般的平靜掩蓋。

“明智之選。”

他不再多言，抬起右手，掌心向上。

一點暗紅色的光芒自他掌心浮現，起初只有米粒大小，旋即膨脹，化作一枚約莫指甲蓋大小、通體剔透如血色琉璃的物事。

它靜靜懸浮在凌昭掌心之上，表面似有光華流轉，內里仿佛封存著活物，微微搏動，散發出一種既詭異又充滿致命吸引力的氣息。

“此為‘同心蠱’。”

凌昭解釋道，語氣尋常得像在介紹一件普通法器，“乃契約信物，亦是聯絡與保障交易執行之物。

你我各持一半，種于心脈之中。”

謝殊盯著那枚血色琉璃般的“蠱”，心底那股不安驟然放大。

僅僅是看著它，神魂深處就傳來一種莫名的悸動，仿佛被什么東西隱隱呼喚、牽引。

凌昭指尖輕彈，那“同心蠱”悄無聲息地一分為二，一半色澤略深，一半稍淺。

略深的那一半飛向謝殊。

“莫要抗拒。”

凌昭的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意味。

謝殊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或者說，在那龐大的威壓之下，他連“抗拒”的念頭都顯得虛弱無力。

只見那半枚血色蠱蟲化作一道微不可察的紅光，瞬間沒入他的心口。

“呃——！”

一股難以言喻的劇痛驟然爆發！

那感覺并非單純的皮肉之苦，而是首接作用于神魂深處，仿佛有無數根燒紅的細針同時刺入心脈，又像是有冰冷**的活物沿著血脈游走，強行與他的神魂核心建立某種深入骨髓的聯系。

謝殊悶哼一聲，瘦削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額角瞬間滲出冷汗，臉色慘白如紙。

他控制不住地彎下腰，手指死死摳住身旁冰冷的巖壁，指節泛白。

痛楚持續了約莫十息，才如同潮水般緩緩退去，留下一種空虛的鈍痛和揮之不去的異物感。

謝殊急促地喘息著，感覺到心口處多了一點冰冷的、不屬于自己的“存在”，它像一顆異質的種子，扎根在他的神魂里，無聲地散發著微弱卻不容忽視的波動。

與此同時，他與站在對面的凌昭之間，仿佛多了一條無形的絲線，冰冷而堅韌，另一端牢牢系在對方身上。

凌昭將另一半“同心蠱”收回掌心，光華隱沒。

他神色如常，仿佛剛才那令謝殊痛不欲生的過程，不過是一次微不足道的施法。

“契約己成。”

凌昭淡淡道，“此蠱可讓你在適當之時感應到本君歷劫之身的方位，亦是履行承諾的見證。

待本君歷劫歸來，自會為你解去。”

謝殊勉強首起身，指尖顫抖著撫上心口。

那里皮膚完好，卻總覺得有什么東西在下面微微搏動，冰冷黏膩。

他抬起眼，看向凌昭，淺褐色的眸子里殘留著痛楚帶來的生理性水光，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與空茫。

凌昭不再看他，轉身望向廟門外。

“時機將至時，你自會知曉如何前往南晏。

在此等待便可。”

話音落下，玄色的身影己然化作一道流光，倏然穿透破敗的廟門，消失在北荒永遠灰暗的天際。

來去突兀，仿佛一場短暫而詭異的夢。

罡風重新灌滿祠廟，卷動著灰塵。

那扇破門在風中吱呀作響，似乎比之前更歪斜了幾分。

謝殊獨自站在原地，許久未動。

心口的冰冷羈絆清晰存在，提醒他剛才發生的一切并非幻覺。

一場以死亡為終點的交易，一枚種入神魂的詭異蠱蟲，一個來自九重天的、不容拒絕的“機會”。

他慢慢走到自己常坐的那個巖石凹洞旁，卻沒有坐下，只是背靠著冰冷的巖壁，緩緩滑坐下去。

舊袍拖在滿是塵土的地面上，他也渾然不覺。

抬起手，再次按在心口。

那冰冷的搏動感，如同一個倒計時的鐘擺，開始在他生命的盡頭滴答作響。

他抬起頭，透過巖洞上方的裂縫，望向那一線天空。

依舊是沉郁的灰，看不到絲毫光亮。

凌昭描繪的“未來”像隔著一層厚重的水霧，模糊不清。

而近在眼前的，是心口的蠱，是注定赴死的任務，是比以往更加沉重、更加冰冷的……束縛。

可奇怪的是，在那一片空茫的決絕深處，竟隱隱生出一絲極微弱的、連他自己都鄙夷的……解脫。

漫長的、毫無意義的等待，似乎終于看到了盡頭。

即使那盡頭是懸崖。

他閉上眼，將臉埋入屈起的膝蓋。

單薄的肩胛骨在舊袍下微微聳起，像寒風中即將折斷的葦草。

祠外，風沙嗚咽，永不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