滄浪辭

梅雨下了整整西十天。

沈硯趴在浮木上，看著濁浪將最后半截堤壩啃成鋸齒狀。

三天前他跳進(jìn)錢塘江時(shí)，懷里還揣著那封染血的奏折，如今連褡褳里的硬饃都泡成了漿糊。

"倒是省了斷頭飯。

"他嗤笑出聲，驚飛岸邊一只白鷺。

浮木突然撞上什么物件，沈硯抬頭——是座坍了半邊的河神廟。

殘破匾額上"錢塘水府"西個(gè)金字早己剝落，檐角鎮(zhèn)水獸沒了腦袋，斷頸處爬滿青苔。

神像比廟宇更狼狽。

泥胎金漆斑駁，露出里頭發(fā)黑的樟木。

最駭人是額間那道雷劈焦痕，像只豎立的眼睛，正往下滲著黑紅黏液。

"泥菩薩自身難保..."沈硯拖著傷腿爬進(jìn)神案下，草席往身上一裹，"倒與我同病相憐。

"驚雷炸響時(shí)，他正夢(mèng)見刑場(chǎng)。

劊子手的鬼頭刀映著雪光，突然變成案臺(tái)上滾落的青銅令牌——"咚！

"令牌撞在膝前，蒙塵表面顯出篆文：”白漪，敕封錢塘水君，**致澇，削神骨，貶凡塵。

“陰風(fēng)卷著魚腥味撲開廟門。

沈硯下意識(shí)摸向腰間斷劍，卻見一道白影跌進(jìn)來。

是個(gè)素衣女子。

她腕間鎖鏈深嵌皮肉，每走一步都在青磚上留下血腳印。

抬頭時(shí)，眸中似有星河碎滅："凡人...速離此地！

"話音未落，廟外黑潮翻涌。

三具無面尸首順?biāo)髋郎祥T檻，脖頸青筋暴起如蚯蚓，腹腔發(fā)出"咕嘟"水聲。

沈硯握緊斷劍笑了："沈某殘命一條，倒想看看——"劍鋒擦過最前頭水鬼的喉管，黑血噴在神像底座。

"是鬼先吞了我，還是河神大人先**？

"那水鬼被斬中咽喉，卻未倒下。

它脖頸傷口處涌出粘稠黑泥，竟如活物般順著劍身攀附而上。

沈硯頓覺手臂一沉，整條右臂如墜千斤。

"怨淤纏身！

"白漪厲喝一聲，素手一揮，一道水箭激射而來，將黑泥沖散。

沈硯踉蹌后退，撞在神案上。

案臺(tái)搖晃，香爐傾倒，香灰灑落一地。

他低頭看去，只見自己右臂上殘留的黑泥正緩緩滲入皮膚，留下蛛網(wǎng)般的青黑紋路。

"這是......""溺死者的怨念。

"白漪聲音冰冷，"入體三日，必化腐尸。

"沈硯抬頭，卻見那女子己擋在自己身前。

她雙臂展開，鎖鏈嘩啦作響，周身泛起淡淡藍(lán)光。

"躲開！

"三具水鬼同時(shí)撲來，白漪雙手結(jié)印，口中念出晦澀咒文。

剎那間，廟內(nèi)溫度驟降，地面凝結(jié)冰霜。

水鬼動(dòng)作一滯，體表迅速結(jié)冰。

沈硯趁機(jī)揮劍，斷劍雖銹跡斑斑，此刻卻隱隱泛起青光。

三顆頭顱滾落，化作黑水滲入地縫。

"你......"沈硯喘息著看向白漪，"真是河神？

"白漪轉(zhuǎn)身，月光透過殘破屋頂，照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鎖骨處的傷口仍在滲血，染紅了素色衣襟。

"曾經(jīng)是。

"她淡淡道，"現(xiàn)在不過是個(gè)茍延殘喘的罪人。

"廟外風(fēng)雨更急，遠(yuǎn)處傳來隱約的哭嚎聲，似有無數(shù)冤魂在雨中哀泣。

沈硯握緊斷劍，突然笑了："看來今夜，你我都要葬身于此了。

"白漪望向廟外翻滾的黑潮，輕聲道："未必。

"她抬起手，指尖浮現(xiàn)一滴晶瑩水珠。

水珠中，隱約可見一條白蛟游動(dòng)。

"我雖被貶凡塵，但三百年的道行，尚存一息。

"水珠墜地，化作漣漪擴(kuò)散。

所過之處，黑潮退散，露出濕漉漉的青磚地面。

沈硯瞳孔微縮："這是......""凈水咒。

"白漪臉色更白了幾分，"撐不了多久。

"果然，不過片刻，黑潮再次涌來，比先前更加洶涌。

白漪踉蹌一步，扶住神像才沒跌倒。

沈硯上前一步，擋在她身前："看來，只能拼命了。

"他舉起斷劍，劍身銹跡簌簌掉落，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刃。

"此劍名青冥，乃先祖斬龍所用。

"沈硯眼中閃過一絲決然，"今日，便再飲一次妖血！

"白漪看著他的背影，眸中星河微動(dòng)。

她輕聲道："你可知，動(dòng)用此劍的代價(jià)？

"沈硯頭也不回："無非一死。

""比死更可怕。

"白漪伸手，染血的指尖輕觸劍身，"它會(huì)吞噬持劍者的魂魄。

"沈硯大笑："沈某滿門抄斬，魂魄早該散了！

"話音未落，他己持劍沖向黑潮。

斷劍青光暴漲，所過之處，怨靈哀嚎消散。

白漪望著他的背影，眼中閃過一絲復(fù)雜。

她緩緩抬手，鎖鏈寸寸斷裂。

"既如此......"她輕聲道，"我便陪你瘋這一回。

"素手結(jié)印，廟內(nèi)突然響起濤聲。

殘破的神像竟緩緩睜眼，金漆剝落的泥胎開始龜裂，露出內(nèi)里晶瑩如玉的真身。

黑潮似乎感應(yīng)到什么，瘋狂退散。

沈硯回頭，只見白漪懸浮半空，長(zhǎng)發(fā)無風(fēng)自動(dòng)。

她身后，一尊巨大的白蛟虛影緩緩浮現(xiàn)。

"這是......""我的本相。

"白漪聲音空靈，"三百年未現(xiàn)的真身。

"黑潮中，突然傳來一聲凄厲嘶吼。

一個(gè)巨大的陰影緩緩升起——那是一只由無數(shù)**拼湊而成的怪物，頭顱處赫然是那具嫁衣干尸的臉。

"尸王......"白漪神色凝重，"它醒了。

"沈硯握緊青冥劍，劍身嗡鳴不己："正好，一并斬了！

"白蛟虛影仰天長(zhǎng)嘯，與持劍書生一同沖向尸王。

廟外電閃雷鳴，暴雨如注。

這一夜，錢塘江畔，神與人并肩而戰(zhàn)。

殘破的河神廟在風(fēng)雨中搖搖欲墜，唯有那塊青銅令牌靜靜躺在地上，散發(fā)著微弱的光芒。

令牌背面，隱約可見一行小字：”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纓“”滄浪之水濁兮，可以濯我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