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初遇

江南，謝府，藏云軒。

空氣濕漉漉的，帶著春日特有的黏膩。

書房里，謝玉衡（以“謝嫵”身份）正對著賬冊凝眉。

窗外傳來幾聲刻意壓低的咳嗽，斷斷續續，透著股虛弱勁兒。

他指尖一頓，一滴墨落在雪白宣紙上，暈開刺眼的黑斑。

“大公子，”門邊如影子般出現一個刻板老仆，“二爺問，前日碼頭沉的那幾船新糧，損失幾何？

賬目可要送來？”

聲音平板無波，卻字字如針。

沉船？

謝玉衡眼底寒光一閃。

那船關系重大，沉得蹊蹺，二叔的“關心”來得可真快。

他迅速拿起素白絲帕掩口，指節在帕下用力一掐，再放下時，唇色蒼白，眼神也變得水光瀲滟，帶著病態的倦怠：“咳咳…勞二叔費心…些許俗務…待我精神好些再看…咳咳咳…”聲音輕軟無力，尾音帶著細喘，將一個久病纏身、不堪重負的閨閣弱女演得入木三分。

老仆垂眼：“是，老奴告退。”

悄無聲息地退下。

門關上，謝玉衡臉上病容瞬間褪盡，只剩一片冰冷。

他將沾了點點血痕（自己掐的）的帕子丟入渣斗，眼神銳利如鷹。

在這危機西伏的謝家，“病弱大小姐”謝嫵是他唯一的護身符。

侍女云岫端著藥進來，低聲道：“公子，藥好了。

浴湯備在暖閣。”

謝玉衡接過那碗黑稠苦藥，面不改色一飲而盡，苦澀灼喉。

“**。”

* * *暖閣水汽氤氳。

巨大的紫檀木浴桶里，熱水漂浮著***瓣，香氣馥郁。

謝玉衡靠在桶壁，閉目養神。

溫熱的水流舒緩著緊繃的神經。

連日來的算計、防備，似乎都在這片暖意中暫時消散。

烏黑的長發濕漉漉貼在頸側，水珠沿著優美的下頜線滑落。

突然！

“轟隆隆——！”

沉重急促的馬蹄聲如同戰鼓擂響，由遠及近，帶著一股沙場獨有的鐵血煞氣，蠻橫地撕裂了謝府后園的寧靜！

緊接著是府門處驚惶的阻攔聲、甲胄兵刃碰撞的鏗鏘銳響！

“圣旨到！

驃騎將軍沈寒舟奉旨入府，護衛謝氏千金！

閑雜退避！”

一個年輕冷冽、不容置疑的女聲穿透喧囂，字字如冰。

暖閣內，謝玉衡猛地睜眼！

眸中慵懶盡褪，寒芒乍現！

圣旨？

沈寒舟？

護衛他？

驚疑如同冰水澆頭！

皇帝這是唱的哪一出？

制衡？

試探？

還是二叔借來的刀？

水聲嘩啦，他瞬間坐首，全身肌肉繃緊。

“嚓！

嚓！

嚓！”

沉重、規律的腳步聲伴隨著甲葉摩擦的銳響，如同踏在人心上，迅疾穿過庭院，停在暖閣門外！

一股無形的、帶著鐵銹與硝煙味道的凜冽氣息，隔著門板沉沉壓來。

空氣仿佛凝固。

云岫帶著顫音的聲音在門外響起：“將…將軍恕罪！

我家小姐…正在沐浴，不便相見…請將軍稍待…”門外沉默一瞬。

一個清越、冰冷、帶著絕對命令口吻的女聲響起，清晰無比：“本將沈寒舟，奉旨護衛謝小姐。

軍務緊急，不容耽擱。

請小姐即刻**，末將需當面確認無恙，交割護衛事宜。”

沈寒舟！

那個戰功赫赫、出了名不近人情、只認軍令的女煞神！

謝玉衡心念電轉，壓下驚濤駭浪，再開口時，聲音己變得如羽毛般輕柔，帶著恰到好處的驚惶、羞怯和虛弱：“將…將軍恕罪…奴家失儀…咳咳…煩請將軍稍候片刻…奴家**便來…咳咳咳…” 氣若游絲，我見猶憐。

門外沉默片刻，傳來一聲短促的：“嗯。”

甲葉輕響，似乎退開了幾步，但那股壓迫感依舊如芒在背。

成了！

謝玉衡立刻向云岫使眼色。

云岫會意，趕緊到屏風后準備繁復的女裝。

時間緊迫！

謝玉衡迅速起身，扯過浴巾擦拭。

水珠順著他緊實流暢的肌理滾落。

云岫手忙腳亂地幫他套上鵝黃襦裙，系著復雜的宮絳。

就在云岫低頭專注打最后一個結的剎那——“咔嚓！”

一聲極其細微的木裂聲從靠門的云母屏風底座傳來！

謝玉衡心頭一跳！

抬眼看去，那巨大的屏風晃了一下，發出“吱嘎”一聲，竟朝著浴桶轟然倒塌！

“轟——嘩啦！”

屏風砸進浴桶，水浪滔天！

木屑飛濺，花瓣亂舞，云岫尖叫！

冰冷的水瞬間沒頂！

混亂中，謝玉衡本能地伸手亂抓，指尖猛地觸到一片冰涼堅硬的鎧甲！

來不及思考！

求生的本能讓他五指狠狠收緊，用盡全力將那片冰涼往自己這邊猛拽！

“噗通！”

一個同樣濕透、沉重的身體被他巨大的力道硬生生拽進了翻涌的浴桶里！

更大的水花炸開！

謝玉衡嗆水掙扎，頭剛冒出水面的瞬間，嘴唇猝不及防地撞上一片溫軟微涼的、帶著奇異彈性的觸感！

他腦子“嗡”的一聲，一片空白！

被他拽入水中的人身體瞬間僵住！

下一秒，一只帶著薄繭、卻蘊**恐怖力量的手如同鐵鉗般狠狠鉗住了他抓鎧甲的手腕！

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骨頭！

“放肆！”

一聲冰冷刺骨、蘊含滔天怒火的厲叱在他耳邊炸響！

是沈寒舟！

巨大的危機感讓謝玉衡汗毛倒豎！

他想掙脫解釋！

但沈寒舟的動作更快！

鉗住他手腕的力道一變，那只手猛地按住了他的后頸，帶著千鈞之力，狠狠將他整個頭臉按進了渾濁的浴水中！

“咕嚕嚕……”冰冷腥咸的水瘋狂涌入！

窒息感如同巨蟒纏身！

眼前一片黑暗，只有水流灌入的轟鳴和心臟狂跳的巨響！

她要殺了他？！

他拼命掙扎，手腳在水中亂蹬，卻撼動不了頸后那山岳般的力量分毫！

碎裂的木料、花瓣、翻涌的氣泡……還有那只冰冷穩定、將他摁向死亡的手！

意識在痛苦和絕望中迅速模糊……“將軍！

您做什么？！”

暖閣門被撞開！

云岫驚恐到變調的尖叫和侍衛的駭然驚呼同時響起，“將軍快住手！

您怎么把謝小姐按在水里？！”

按在水里…打？

謝小姐？

瀕死的窒息感淹沒了所有理智！

偽裝？

身份？

在死亡面前都是**！

就在意識即將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剎，被死死按在水下的謝玉衡爆發出最后一絲力氣！

他不再偽裝那嬌柔嗓音，本能地張口，一串帶著劇烈嗆咳和瀕死絕望的、低沉嘶啞的男聲，混著渾濁的水泡，沖口而出：“呃…咳咳…救…沈將軍…放…放手…我…我不會泅水…咕嚕嚕…”那聲音，清晰無比，帶著男性特有的低沉質感，穿透水面，在這死寂的暖閣里，如同平地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