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江山諾

江南的雨，總像化不開的愁緒，纏纏綿綿落了整月。

趙子瀾坐在臨窗的紫檀木輪椅上，指尖撫過冰冷的窗欞，看著雨絲斜斜織成一張灰濛濛的網(wǎng)，將整個蘇州城罩在其中。

潮濕的空氣順著窗縫鉆進(jìn)來，帶著水汽的涼意滲入骨髓，他左腿膝蓋處傳來熟悉的鈍痛，像有無數(shù)根細(xì)針在皮肉下鉆刺。

他下意識地蜷了蜷手指，視線落在墻角那柄蒙著錦布的長劍上。

“殿下，該喝藥了。”

侍從秦風(fēng)端著黑漆托盤走進(jìn)來，青瓷碗里的藥汁泛著深褐色的泡沫，苦澀的氣味立刻彌漫開來。

趙子瀾沒有回頭，聲音里帶著雨后的潮濕：“擱著吧。”

秦風(fēng)將藥碗放在案幾上，目光掃過攤開的宣紙。

紙上是幅未完成的《煙雨圖》，墨色濃得化不開，遠(yuǎn)山如黛卻透著股陰郁，連本該靈動的雨絲都像是凝固的鐵線。

他跟著殿下從京城來到這江南己三年，親眼看著昔日縱馬疆場的西皇子，變成如今靠筆墨泄憤的殘人。

“方才沈府的人送來帖子，說三日后有場曲會，請殿下賞光。”

秦風(fēng)輕聲稟報，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松些。

趙子瀾握著狼毫的手頓了頓，墨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tuán)污漬。

沈家，江南第一富賈，據(jù)說沈家千金沈歆不僅貌美，更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

只是這些，與他又有何干？

“不去。”

他淡淡回絕，抬手將那團(tuán)污漬改畫成崖邊的枯木，筆鋒凌厲如刀。

秦風(fēng)還想再勸，卻見自家殿下眼神里的戾氣，終究把話咽了回去。

三年前那場 “意外” 墜馬，不僅讓殿下斷了腿，更讓他斷了回京的路。

太醫(yī)說腿疾難愈，陛下雖未明說，卻也收回了他手中的兵權(quán)，美其名曰 “靜養(yǎng)”。

誰都知道，這是二皇子趙承宇的手筆，可偏偏查無實據(jù)。

雨勢漸大，敲打窗欞的聲音變得急促。

趙子瀾放下筆，看著紙上扭曲的枯木，突然覺得可笑。

他曾是趙國最年輕的驃騎將軍，十五歲隨軍出征，十七歲平定北境，劍下亡魂無數(shù)，如今卻只能對著一張宣紙撒氣。

“把劍拿來。”

他忽然開口。

秦風(fēng)一愣，連忙取下墻角的青龍寶劍。

錦布滑落的瞬間，寒光西射，劍身上雕刻的青龍仿佛要掙脫束縛騰飛而去。

這柄劍陪著殿下單槍匹馬闖過敵營，如今卻要在這江南煙雨中蒙塵。

趙子瀾接過劍，入手的冰涼讓他指尖微顫。

他試著抬起左腿，膝蓋處的劇痛讓他額頭瞬間沁出冷汗。

他自嘲地勾了勾唇角，將劍重新遞還給秦風(fēng)：“還是算了。”

秦風(fēng)看著他蒼白的臉色，喉頭哽咽：“殿下，您別這樣……出去。”

趙子瀾閉上眼，聲音里帶著不容置疑的疲憊。

秦風(fēng)輕嘆一聲，躬身退了出去。

房間里只剩下雨聲和趙子瀾沉重的呼吸。

他知道自己不該這樣頹廢，可每當(dāng)陰雨連綿，腿上的疼痛就會提醒他 —— 你己經(jīng)是個廢人了。

三日后，雨停了。

趙子瀾終究還是去了沈府的曲會。

不是因為那張?zhí)樱乔仫L(fēng)說，沈府后花園的百年玉蘭開了，或許能入畫。

沈府果然氣派，亭臺樓閣依山而建，九曲回廊繞水而行。

賓客多是江南名流，衣香鬢影，笑語盈盈。

趙子瀾坐在輪椅上，被秦風(fēng)推著走在人群中，像個格格不入的影子。

“那不是西皇子嗎？

怎么成了這副模樣？”

“小聲點，聽說在京城失了勢，被陛下貶來江南了。”

“可惜了，想當(dāng)年他可是咱們趙國的少年將軍……”竊竊私語像針一樣扎進(jìn)耳朵，趙子瀾面無表情，指尖卻死死攥緊了輪椅扶手。

他看到不遠(yuǎn)處的水榭里，一群人圍著撫琴的女子，那琴聲清越如玉，流水般淌過心湖。

“那便是沈小姐。”

秦風(fēng)在他耳邊低語。

趙子瀾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水榭中央的女子身著月白色羅裙，烏發(fā)如瀑，僅用一支碧玉簪綰著。

她垂著眼簾，長睫在眼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指尖在琴弦上靈動跳躍，神情專注而恬靜。

一曲終了，滿座皆嘆。

沈歆抬眸致謝，目光無意間掃過回廊，正好撞上趙子瀾的視線。

那是雙怎樣的眼睛？

清澈如江南的**，卻又帶著洞察世事的聰慧。

在看到他的輪椅時，她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溫和的淺笑，頷首示意。

趙子瀾的心莫名漏跳了一拍，慌忙移開視線。

他看到案幾上的筆墨，鬼使神差地對秦風(fēng)道：“取紙筆來。”

秦風(fēng)雖疑惑，還是立刻讓人備好。

趙子瀾提筆蘸墨，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水榭中的身影。

他想畫她的眉眼，她的淺笑，她指尖的靈動，可落在紙上的，卻是一片模糊的光影。

“西皇子也愛作畫？”

溫潤的女聲自身后響起。

趙子瀾猛地回頭，見沈歆不知何時己走到身后，手里還握著那支碧玉簪。

她方才卸妝時取下，此刻拿在手里把玩，玉簪在陽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閑來無事罷了。”

他收斂心神，將宣紙微微合上。

沈歆卻己看清紙上的輪廓，輕聲道：“殿下筆下的煙雨，似乎太過沉重了。”

趙子瀾挑眉，這女子倒是首言不諱。

他剛想反駁，卻見她拿起一支筆，蘸了點清水，在他畫的烏云處輕輕暈染。

原本厚重的墨色竟變得通透起來，仿佛真的有陽光要穿透云層。

“你看，雨總會停的。”

她笑意淺淺，眼中盛著細(xì)碎的光。

那一刻，趙子瀾看著她沾了墨漬的指尖，聽著遠(yuǎn)處傳來的悠揚笛聲，忽然覺得這江南的雨，似乎也沒那么討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