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秋水多

三年前的一個清晨，玄天宗山門外的測靈石上，三百余名求道者蜷縮在石階下。

葉川將磨破的草鞋又緊了緊，粗布短打的補丁在風中簌簌作響——這己經是他徒步千里投奔的第七個宗門。

事長老的玉牌重重拍在石案上，震得銅鈴叮當作響。

葉川整了整粗布短打，邁步上前。

他手掌剛貼上測靈石，周圍便傳來竊竊私語——這少年身形單薄，衣著破舊，一看就是從流民窟摸爬滾打出來的。

“下一個！”

執(zhí)事長老的銅鑼敲得震天響，竹板在石案上敲出悶響，“手腳麻利點，沒靈根的趁早滾！”

葉川被推搡著上前，手掌貼上測靈石的瞬間，刺骨寒意順著血管往上爬。

石面只泛起層灰撲撲的光。

“下品靈根？”

執(zhí)事長老皺著眉，竹板重重拍在案上：“一個下品靈根也想進玄天宗？

我們玄天宗可不是什么救濟院！”

“他抓起一塊銹跡斑斑的鐵牌，"哐當"一聲砸在地上，"要留就當雜役，每天寅時起床，掃不完三十間屋子就別吃飯！”

“就這垃圾也配進玄天宗？”

周圍爆發(fā)出哄笑，有弟子跟著起哄：“說得對！

留著他，怕是連茅廁都掃不干凈！”

“這種資質就是留下也是浪費宗門口糧。”

“閉嘴！”

外門長老猛地將竹板拍在石案上，震得測靈石都跟著發(fā)顫，“靈根測試輪不到你們多嘴！

再廢話，全部滾去北淵斷崖守礦十年！”

他掃過隊列里交頭接耳的新人，目光如刀！

最終揮了揮手，葉川入宗成為雜役。

夕陽下演武場，葉川才扛著掃帚擠進人群。

外門執(zhí)事長老的聲音像破鑼般炸開：“都給我聽好！

磐石勁的口訣——氣沉丹田，力貫足掌，腰背如鐵，拳發(fā)驚雷！”

長老猛地跺腳，地面裂開蛛網(wǎng)紋，碎石蹦起三尺高：“看到沒？

這是要把全身力氣擰成一股繩！

來，跟著做！”

前排弟子們扎穩(wěn)馬步，憋紅著臉運氣。

葉川偷偷站在最后排，把掃帚當木劍比劃，后腰剛往下沉就酸得打顫。

“膝蓋內扣！

**別撅！”

外門執(zhí)事長老的戒尺抽在弟子背上。

“氣要從腳底往上走，不是從天靈蓋散出去！”

葉川攥緊掃帚，反復默念口訣，可靈氣剛到小腿就像斷了線的風箏。

散場后，葉川蹲在柴房角落。

他用炭條在墻上畫下經脈圖，把白天學的行氣路線反復描摹。

月光爬上窗臺時，他突然想起外門執(zhí)事長老跺腳時的姿勢——對，得把地面當借力點！

此后每天天不亮，葉川就抱著石鎖練蹲起。

“氣沉丹田...力貫足掌...”他咬著牙數(shù)到三百下，大腿抖得像篩糠。

白天干活時，他也偷偷運氣，挑水時把水桶當成石鎖，劈柴時想象自己在出拳。

偶有路過的內門弟子路過時冷笑：“雜役還想練體？

別把腰閃了。”

葉川沒抬頭，繼續(xù)舉著石鎖。

汗水滴在石板上，暈開深色的痕跡。

三個月后的晨課，長老抽查功課。

葉川深吸一口氣，按照記憶中的路線運氣。

當他一拳砸向測試石時，碎石飛濺，石面凹出半掌深的坑。

周圍響起抽氣聲，外門執(zhí)事長老瞇起眼睛：“有點意思，繼續(xù)練。”

葉川抹了把汗。

遠處的朝霞染紅天際，他握緊拳頭——下品靈根又怎樣？

只要肯下笨功夫，一樣能在這北荒站穩(wěn)腳跟。

玄天宗的雜役院終年不見陽光，葉川每日天不亮就要起床，負責清掃演武場、搬運靈材。

看著遠處內門弟子駕馭飛劍掠過云端，他眼中露出羨慕之色。

如果修道不是單純?yōu)榱碎L生，那踏劍入云端絕對是凡人最大的渴望！

除了修煉，監(jiān)工執(zhí)事無故刁難，克扣了雜役們的口糧。

好像日子就這樣平淡下來了。

偶爾下山給雜役房采買油鹽。

有次往山上趕時，日頭西斜，山道空蕩蕩的。

轉過一片荒竹林時，忽聽枯枝斷裂聲。

林子里歪坐著個胖墩小道士，灰撲撲的道袍沾滿草屑，頭發(fā)亂蓬蓬地垂著，露出半截圓滾滾的肚皮，用樹枝無意識劃拉地面。

見到葉川眼前一亮。

“小雜役...”傳來的聲音像被風吹散的殘葉。

**道士抬起狡黠的眼睛，喉結滾動，“給口吃的？”

葉川腳步一頓，想起自己餓得發(fā)慌時，也是這樣盼著飯食。

他摸出懷里自己攢了好久才買的燒雞。

正打算撕下大半遞過去。

**道士一把搶過燒雞，酥香混著八角桂皮的辛香首往人鼻子里鉆。

雞腿關節(jié)處的肉微微綻開，喉結不受控制的上下滾動，急急忙忙往嘴里塞，三兩口吞咽的模樣，像是餓了許久。

眨眼間連雞骨頭都被啃得干干凈凈，手上沾著幾個油乎乎的指印。

小道士癱坐在地上，一手**圓滾滾的肚皮，打了個帶著肉香的飽嗝，嘴角殘留的油漬混著碎屑，隨著他滿足的傻笑微微顫動。

他瞇著眼咂咂嘴：“嗝——這燒雞，怕不是比祖師爺煉丹爐里的仙丹還香！”

老雜毛天天不讓吃飽飯，一百多斤又怎樣？

虎背熊腰又何妨？

道爺我這不算胖，這叫脂肪在膨脹。

該死的老雜毛！

小時候不讓吃，導致個矮；現(xiàn)在自己偷吃了，導致又胖又矮。

“小雜役，道爺咱不白吃你的！”

“等老雜毛丹爐一開，自有你的好處！

下月今日還在這兒，記得多給道爺帶著吃食。”

葉川莞爾一笑也未做聲，繼續(xù)向宗門行去，不經意間回頭望去，竹林里只剩個圓嘟嘟的背影。

衣擺無風自動，恍惚間竟有層微光在流轉。

“練劍不是擺架子，得像這樣，快準狠！”

葉川隨手抄起一根木槍，做出幾個夸張的動作，逗得周圍雜役忍俊不禁。

外門執(zhí)事臉色一沉，：“雜役也敢妄議劍道？”

葉川脖子一縮，悻悻道：“嘿嘿，長老，只是想起您教的口訣，看見師兄們練劍一時沒忍住……下次不敢了！”

三年過去，葉川早己不是當初任人欺凌的小雜役。

而是變成任人欺凌的資深雜役！

“韭菜啊…都是韭菜…”他蹲在石頭上，像個局外的看客，看著下面演武場上測靈石下的人生百態(tài)上演。

金尊玉貴的小少爺，妄想一步登天的寒門子，鉆營門路的聰明人，還有那個攥著木牌、狼一般死盯著主峰的愣頭青……熹微晨光中，雜役峰的濁氣彌漫，將一張張倨傲的、狂喜的、討好的、麻木的、倔強的臉，都浸泡成光怪陸離的眾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