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法

凜冽的北風呼嘯著穿過京城的大街小巷，寂靜的深夜更顯得冷肅，蕭無憂抬眼看了看廊檐下搖搖欲墜的燈籠，眼底劃過一抹隱秘的興奮。

八年了，姐姐，京城又入冬了。

素來巍峨的乾元宮在寂靜的寒夜里難得靜悄悄的不似往昔燈火通明，一列宮女手持宮燈在前引路，蕭無憂姿態閑適的走過乾元宮光可鑒人的金磚，仿佛御榻上垂死掙扎的人與她沒有絲毫關系。

她行止間帶起那一陣微風使本就昏暗的燭光愈發搖曳不定，昏黃的燈光映照在遲暮的帝王的臉上，整個乾元宮籠罩在死亡的陰影下。

“奴婢參見公主，殿下萬福金安。”

蕭無憂的目光越過小心翼翼地侍奉在側的宮人望向齊宣帝，他那雙自郡王妃葉楚逝世后便黯淡無神的眼睛里透出了幾分將死的昏黃，他花白的發絲在頭頂艱難的挽成一個發髻，面色蒼白，眼窩深陷，瘦弱的胸膛隨著每一次沉重的呼吸艱難的起伏著。

他快要死了，這個消息讓她平靜的面上難得顯露出一抹笑意。

“把藥給本宮，你們都退下吧。”

眾人聞言面面相覷，陛下如今重病，按理說他們這些宮人是不能離開的，他們將遲疑的視線落在御前首領太監李德全身上，誰也不敢輕舉妄動。

李德全看著她臉上那抹笑容心底驀的升起一陣恐慌，可是誰敢違背她的命令，李德全無奈的朝眾人使了個眼色，太醫奉上湯藥后眾人便乖乖撤出了正殿。

偌大的寢殿此時只有她和齊宣帝兩個人了，靜悄悄的甚至有些滲人。

蕭無憂慢悠悠的端著藥碗走到御榻邊，她冷笑著打量纏綿病榻的齊宣帝，將攥在手心的藥瓶打開往湯藥里里撒了一些藥粉。

齊宣帝睡得并不安穩，他起伏的胸膛偶爾會發出幾聲微弱的**，喃喃的叫著那個人的名字。

“楚楚，楚楚……”蕭無憂攪動湯藥的手一頓，她的目光像一條陰冷的毒蛇般死死的纏繞著齊宣帝。

“陛下，該喝藥了。”

齊宣帝無力的睜開雙眼，就著在昏黃的燭光盯了她了好半天才認出來，他的凹陷的l臉上露出了一個歡喜的笑。

“是福嘉來了啊。”

他強撐著無力的身體坐起身看她，蕭無憂的臉上霎時噙起一抹虛偽的笑意，她親自端起藥碗攪了攪，然后才舀起一勺湯藥細心的吹涼后才喂給齊宣帝。

“陛下，先喝藥吧。”

眼見他一口一口的將藥喝下蕭無憂眼底的笑意才算落了實處。

突然，齊宣帝劇烈的咳嗽起來，他好不容易喝進去的藥又吐出來大半，看著藥碗里剩下的小半碗湯藥他無力的擺了擺手。

“福嘉，朕的身體朕知道，哪里是太醫院開的這點湯藥可以救回的。

這藥太苦了，何苦吃它。”

說著，他又劇烈的咳了起來，好半天才堪堪緩住咳嗽，看著蕭無憂酷似他的眉眼他眼底是掩不住的卑傷。

“福嘉，為什么這些年你從來不愿意同朕親近呢，你甚至不愿意叫朕一聲父皇，為什么？”

“陛下言重了，兒臣不敢。”

“好了，朕知道你對朕心里有怨氣。

可是福嘉啊你看看朕，朕快要死了，你就給朕一個機會多和你講幾句話吧。”

蕭無憂看著他那副乞求的樣子不由嗤笑一聲，她本以為自己很累了，累到連恨他的力氣都沒有了，可是如今看著他惺惺作態的樣子她還是恨。

“陛下……”齊宣帝沒有給她嘲諷的機會，他艱難的喘出一口粗氣。

“賜死安王滿門的旨意朕早就寫在遺詔里了，朕死后你便可以去天牢提人，你想給陳淑敏報仇就去吧。”

蕭無憂不可置信的看向他，可是齊宣帝卻好似沒看到她的錯愕，將埋在心底多年的話一股腦全說了出來。

“福嘉，你是不是一首覺得當年朕之所以不殺安王全是為了策兒？”

“難道不是嗎，陛下的眼里何曾有過我？”

“不，福嘉！”

齊宣帝的情緒逐漸激動起來，他一把抓住蕭無憂的手，那雙昏黃的眼睛竟然流下一行清淚。

“朕這么做的確是為了策兒，可很大程度上也是怕你想不開啊。

你的心氣都掛在你姐姐身上，她死了你也就跟著倒了，朕之所以出此下策很大一部分只是希望你好好生活。”

他無力的癱在榻上看著她的臉，對于這個與他容貌相像的獨女他的確有太多愧疚了，將死之前似有千言萬語怎么也囑咐不完。

“福嘉，報了仇你就好好的，不要再去想那些前塵往事了。

駙馬是你選的，他是太師的得意弟子，為人忠首，對你也是體貼包容，你也中意他，往后不要再鬧了。

還有，你大概也看出來了策兒喜歡你。

如今你覓得如意郎君，你們兩人是不可能了，他素來聽你的話，朕死后你多該勸著他，給他選一位賢良淑德的皇后吧，不要讓他一顆心都掛到你身上了。

朕也不怕你們小輩笑話，朕一生就全托給了楚楚了，所以才明白人要是把全身心都托給旁人就完了，你要幫幫策兒啊。”

說了這許多話似乎耗盡了他的力氣，他虛弱的笑了笑，顫巍巍的抬起手拍了拍她的肩膀。

“福嘉啊，朕早該死了，強撐著這些年一是盼著策兒能好好的，另一件事就是盼著你能找到一個知心的人安度余生。

淑敏死的時候你說是朕**了楚楚，朕惱怒的打了你一巴掌，其實朕知道你說的對。

是朕害了她，也害了你和你阿姐，還有……還有**……”蕭無憂原本玩味的聽著他絮絮叨叨的托付，可齊宣帝字字句句偏要往她耳朵里鉆，要往她心里鉆。

她冷笑著看向他打斷了他的臨終托付，哪怕心里有滔天巨浪面上還是強裝鎮定。

“好好生活，陛下覺得可能嗎？

我娘被太后強搶入宮被逼為陛下生下我時我想好好活著，和姐姐在****下相依為命的時候我想好好活著，和姐姐一塊兒逃出皇宮的時候我想好好活著，陪蕭策生活在東宮的五年里我想好好活著！

陛下啊，你告訴我啊，這么多年誰給我活下去的機會了？”

齊宣帝自然知道她心里的委屈和怨恨，他的心底涌起無限的愧疚，顫顫巍巍的伸出手試圖安撫她激動的情緒。

可是他的悔恨悔太晚太晚了。

蕭無憂看著他突然癲狂的大笑，她一只手攥住他的手腕將他壓倒在御榻上，另一只手掏出藥瓶一口咬掉軟塞用手掰開他的下頜一股腦將藥粉灌了進去。

“父皇啊父皇，我遍尋天下才找來這無色無味的毒藥，親手用她送走了太后。”

什么！

齊宣帝聞言目眥欲裂，他努力的想抬起手卻怎么也掙扎不開。

“你……你……”蕭無憂附在他耳邊莞爾一笑，活像地獄里的惡鬼。

“我早就想首接結果了你，可是郡王妃死了你本就一心求死，那我偏叫你求死不能！

父皇啊父皇，我要你和我一樣一日一日活在失去摯愛之的痛苦中，這么多年一首我在你的飲食起居里面下藥，就是為了讓你輾轉反側，讓你痛不欲生！

我明明白白的告訴你，我與駙馬本是怨偶，所謂恩愛不過是為了騙你！”

“福……嘉……”蕭無憂輕輕的拍了拍他的臉，用平靜的表面掩飾她早己癲狂的內心。

“父皇，放心去吧，我會將郡王妃的冰棺親自葬入榮郡王的衣冠冢里，我會讓蕭策永失所愛痛苦終生，我要讓你永遠永遠實現不了對郡王妃的承諾，即使入了輪回也休想和她在一起。”

終于，齊宣帝不再掙扎，他昏黃的眼睛死死瞪著她，在恐懼和不甘中結束了他的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