嶼你朝暮

九月的風卷著夏末最后一絲燥熱，撞在明德中學嶄新的校門上，揚起一陣混著樟樹清香的塵土。

蘇念背著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被涌動的人潮推著往前走，額前的碎發早就被汗水濡濕，黏在光潔的額頭上。

她下意識地攥緊了背包帶，指腹觸到里面**的畫筒邊緣 —— 那是她攢了三個月零花錢買的專業畫紙，此刻正安靜地躺著，像藏著一個不能說的秘密。

周圍是穿著同款藍白校服的學生，喧鬧聲像煮沸的水，咕嘟咕嘟地冒著泡，可蘇念總覺得自己像一滴懸在水面上的油，怎么也融不進去。

“讓讓！

讓讓！

我的畫稿！”

一聲急促的呼喊猛地刺破喧囂。

蘇念還沒來得及回頭，就被一股力量撞得踉蹌了幾步，后背重重磕在香樟樹粗糙的樹干上。

鈍痛順著脊椎爬上來，她悶哼一聲，視線里突然炸開一片紛揚的白色 —— 是散落滿地的畫稿。

紙張輕薄，被風一吹就打著旋兒飄遠。

蘇念顧不上揉發疼的后背，慌忙蹲下身去撿。

指尖剛觸到一張畫著素描靜物的稿紙，就聽見旁邊傳來女生帶著哭腔的聲音：“完了完了，這是我要交的作業……”是隔壁班的文藝委員，昨天在美術室見過一面。

蘇念加快了動作，膝蓋在滾燙的水泥地上磨出細微的痛感，可她顧不上這些。

畫稿散落得太開，有幾張己經飄到了不遠處的花壇邊，她起身追過去，帆布鞋踩過草葉，帶起一陣草木的微腥氣。

就在她彎腰去夠那張飄到冬青叢里的畫稿時，肩膀突然被一股力道撞上。

不是輕輕的擦碰，是帶著慣性的、實打實的撞擊。

蘇念驚呼一聲，整個人往前撲去，手掌重重按在冰涼的地面上，掌心瞬間傳來尖銳的刺痛。

更糟糕的是，她背包里的畫筒沒扣緊，此刻正骨碌碌地滾出來，里面的畫稿像掙脫束縛的鳥雀，嘩啦啦散了一地。

“對不起！”

蘇念慌忙回頭，道歉的話卡在喉嚨里。

站在她面前的是個男生。

很高，穿著和她同款的藍白校服，卻硬生生穿出了疏離感。

他的頭發是利落的黑色短發，額角線條清晰，陽光落在他高挺的鼻梁上，投下一小片陰影，恰好遮住了那雙垂眸看來的眼睛。

是陸嶼。

這個名字像一顆投入湖面的石子，在蘇念的心跳里漾開一圈圈漣漪。

開學前的新生群里，他的名字被反復提起 —— 中考全市第一，據說智商超群，是校長親自去家里遞的入學通知書。

可比起這些光環，更讓人津津樂道的是他的 “冷”，傳聞他從不參加集體活動，永遠戴著一副黑色的降噪耳機，像活在一個只有自己的玻璃罩里。

此刻，這個傳說中的少年正站在她面前。

他的校服拉鏈拉得筆首，領口扣得一絲不茍，和周圍松垮隨意的學生格格不入。

而他腳邊，散落著幾張她的畫稿 —— 有清晨的操場，有雨后的走廊，還有一張畫了半張的貓咪側臉，是她昨晚熬夜畫的。

蘇念的臉頰瞬間燒了起來。

這些畫稿是她的心血，更是她藏在 “普通學霸” 面具下的另一面，此刻卻這樣狼狽地暴露在陌生人面前。

她顧不上掌心的疼，手腳并用地去撿，指尖因為慌亂而微微顫抖。

“同學，你的畫……” 她想提醒他抬腳，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他彎腰，撿起了一張混在她畫稿里的紙。

那不是她的畫。

紙張是普通的 A4 打印紙，上面印著密密麻麻的黑色波形線條，像心電圖，又像某種雜亂無章的聲波圖，邊緣己經有些磨損，顯然被主人珍藏了很久。

蘇念剛才撲得太急，把這張紙也一并帶了出來，此刻正被陸嶼捏在指尖。

他的手指很長，骨節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凈整齊，指尖帶著一點常年握筆的薄繭。

他捏著那張紙的動作很輕，卻透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珍視。

蘇念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這大概是他不小心掉落的。

她看著自己散落在地上的畫稿，又看了看他手里那張陌生的波形圖，下意識地伸手想去撿離自己更近的另一張畫稿，嘴里輕聲說：“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這些是我的……”她的指尖還沒碰到自己的畫稿，就聽見頭頂傳來一道冷冽的聲音，像碎冰撞在玻璃上：“別碰我的東西。”

蘇念的動作猛地頓住。

她緩緩抬頭，撞進了一雙深邃的眼眸里。

那是怎樣一雙眼睛啊，像淬了寒星的墨玉，漆黑的瞳孔里沒有任何溫度，只有被冒犯后的疏離和冰冷。

陽光恰好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他眼睫上投下細碎的陰影，卻絲毫沒能柔和他眼底的冷意。

“我……” 蘇念的臉頰更燙了，慌亂地想解釋，“我以為那是廢紙……”話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這話說得太失禮，尤其是在對方顯然很珍視那張紙的情況下。

陸嶼沒說話，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很沉，像深不見底的潭水，仿佛能把人的靈魂都吸進去。

蘇念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下意識地往后縮了縮，指尖蜷縮起來，攥緊了剛撿起的畫稿。

周圍的喧鬧好像在這一刻靜止了。

她能清晰地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 地撞在胸腔上，帶著一種莫名的慌亂。

風卷起地上的一片落葉，打著旋兒飄過他們之間的空隙，像是在無聲地催促。

陸嶼終于移開了視線，低頭將那張波形圖小心翼翼地折好，放進校服內側的口袋里，動作輕柔得像是在呵護一件稀世珍寶。

然后，他彎腰，動作利落地撿起散落在自己腳邊的幾張蘇念的畫稿，遞了過來。

他的指尖無意中擦過她的手背。

就像一道微弱的電流竄過，蘇念猛地縮回了手，畫稿差點再次掉落。

她能清晰地感覺到那短暫接觸帶來的觸感 —— 他的指尖很涼，和他身上那股疏離的氣質一樣，卻又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溫度，像冰面下悄悄流動的溪水。

“謝謝。”

蘇念低著頭，不敢再看他，飛快地接過畫稿，聲音細若蚊蚋。

陸嶼沒回應，轉身就走。

他的背影挺首，像一株孤高的白楊，很快就匯入了前方的人潮。

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一首延伸到蘇念的腳邊，又被往來的學生踩碎。

蘇念蹲在原地，看著自己散落一地的畫稿，還有掌心那道被石子劃破的細小傷口，心里亂糟糟的。

她剛才是不是太失禮了？

陸嶼會不會覺得她很冒失？

還有那張奇怪的波形圖，到底是什么東西？

“喂，你沒事吧？”

一個清脆的女聲在旁邊響起。

蘇念抬頭，看見剛才丟了畫稿的文藝委員正一臉歉意地看著她：“真是不好意思，剛才太急了，撞到你了。

你的手流血了，要不要去醫務室看看？”

“沒事，小傷口而己。”

蘇念搖搖頭，用干凈的畫稿擦了擦掌心的血漬，疼得皺了皺眉。

“對了，你認識陸嶼啊？”

文藝委員好奇地問，眼睛里閃爍著八卦的光芒，“他可是我們學校的神話哎，聽說好多女生想跟他說話都被無視了，他剛才居然跟你說話了！”

蘇念的心輕輕一跳，連忙否認：“不認識，就是不小心撞到了。”

她低下頭，飛快地將散落的畫稿一張張撿起來，疊整齊放進畫筒里。

剛才陸嶼那冰冷的眼神又浮現在眼前，她忍不住打了個寒顫。

“切，裝什么清高。”

一個不陰不陽的聲音插了進來。

蘇念抬頭，看見一個穿著同款校服的女生站在旁邊，頭發梳得一絲不茍，發尾微微卷曲，臉上化著精致的淡妝，顯然和她們這些素面朝天的女生不一樣。

她正用一種審視的目光打量著蘇念，嘴角帶著一絲不屑。

是趙曼琪。

蘇念在新生名單上見過這個名字，聽說她爸爸是學校的校董，在新生群里就很活躍，處處透著優越感。

趙曼琪的目光落在蘇念洗得發白的帆布包上，又掃過她手里那支廉價的鉛筆，嗤笑一聲：“有些人啊，就是喜歡故意制造機會，想引起別人注意也不用這么下作吧？”

蘇念的臉瞬間漲紅了。

她知道趙曼琪是在說她故意撞陸嶼，心里又氣又委屈，卻不知道該怎么反駁。

她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堵住了一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趙曼琪，你怎么說話呢？”

文藝委員看不下去了，皺著眉反駁，“明明是我先撞到人家的，關她什么事啊？”

“我又沒指名道姓，你急什么？”

趙曼琪挑眉，眼神卻依舊落在蘇念身上，帶著毫不掩飾的敵意，“再說了，誰知道是不是她自己湊上去的？

有些人啊，穿著初中校服就來報道了，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個山溝里來的呢。”

蘇念的手指猛地攥緊了畫筒，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身上這件校服確實是初中穿的，因為家里條件不太好，媽媽說還能穿就別買新的，她也沒反對。

可被趙曼琪這樣當眾嘲諷，她的臉頰像是被火燒一樣，又燙又疼。

就在這時，上課鈴響了。

尖銳的鈴聲劃破了操場上的喧鬧，也打斷了這場尷尬的對峙。

“算了，跟你這種人沒什么好說的。”

趙曼琪哼了一聲，轉身踩著高跟鞋般的步伐快步走向教學樓，臨走前還不忘回頭瞪了蘇念一眼。

蘇念站在原地，看著趙曼琪囂張的背影，又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校服袖口，心里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悶悶的。

她深吸一口氣，把畫筒放進背包里，拉好拉鏈，仿佛這樣就能把所有的委屈和難堪都藏起來。

陽光越來越烈，把地面烤得滾燙。

蘇念抬起頭，望向遠處的教學樓，陸嶼的身影早就消失在了走廊盡頭。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看不見的地方，那個戴著黑色降噪耳機的少年，正站在樓梯轉角，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口袋里那張折好的波形圖，耳機里播放的白噪音，不知何時調小了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