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石鎮少年

青石鎮的晨霧還沒散盡時，林默己經踩著露水，將藥鋪后院的藥曬滿了半面墻。

他今年十西歲，身形比同齡少年要單薄些，洗得發白的粗布短褂套在身上，像掛在竹竿上的布袋。

但那雙眼睛很亮，盯著竹匾里攤開的“龍須草”時，瞳孔里映著草葉上滾動的露珠，專注得像是在看什么稀世珍寶。

“阿默，把前堂的藥碾子搬出來，王大戶家的小廝快來取藥了。”

里屋傳來掌柜的吆喝，聲音透著晨起的沙啞。

林默應了聲“曉得了”，放下手里的灑水壺，轉身去搬那尊半人高的青石藥碾。

石碾子沉得很，他彎下腰，手指扣住兩側的凹槽，丹田處下意識地攢了股勁——這是他最近才發現的小竅門，好像身子里藏著點暖烘烘的力氣，平時摸不著，急著用力時能竄出來一絲。

“嘿。”

石碾子被他挪得動了半寸，額頭卻己見了汗。

他喘了口氣，正想再使勁，袖口忽然被什么東西勾了一下。

低頭看，是母親留下的那半塊玉簡。

玉簡是黑褐色的，巴掌大小，邊緣不齊，像從什么器物上硬生生掰下來的。

三年前母親走的時候，攥著他的手把這東西塞過來，只說“貼身帶著，別丟了”，再沒多說一個字。

這三年，林默把它用細繩串了，系在脖子上，藏在褂子里頭，貼著心口的位置。

玉簡平時是涼的，可剛才攢勁時，他分明覺得那冰涼里，滲出來一絲極淡的暖意，順著喉嚨往下滑，像喝了口溫酒。

“磨蹭什么！”

掌柜的又在催了。

林默趕緊收了神，咬著牙把藥碾子挪到前堂。

青石鎮就這么大點地方，東頭的鐵匠鋪敲敲打打，西頭的酒肆飄來米酒香，都能順著石板路鉆進藥鋪的窗欞。

他在這里當學徒快三年了，管吃管住，每月能領兩個銅板——這點錢不夠買像樣的傷藥，卻能讓他在冬天多買兩捆柴，不至于讓租來的那間破屋冷得像冰窖。

“王大戶家的小廝要的是‘活血散’，記得多摻點甘草，他家小氣，少了要啰嗦的。”

掌柜的坐在柜臺后，撥著算盤珠子，眼皮都沒抬。

林默應著，拿起藥杵在石碾里研磨。

朱砂、當歸、川芎……這些藥草的氣息混在一起，帶著點微苦的腥甜。

他磨得很仔細，藥粉要細到能透過紗布，這是母親教他的——母親以前也是懂些草藥的，只是那場風寒來得太急，鎮上的老郎中開了三服藥，沒能留住人。

日頭爬到頭頂時，王大戶的小廝來了，是個穿著綢緞小褂的胖小子，撇著嘴接過藥包，丟下三個銅板，嫌惡地看了眼林默沾著藥粉的手。

“慢走。”

林默低聲道，把銅板揣進懷里，指尖觸到那冰涼的玉簡，又想起了早晨那絲暖意。

中午歇晌時，他揣了兩個窩窩頭，回了趟自己的破屋。

屋子在鎮子最邊緣，土墻都裂了縫，風一吹就嗚嗚響。

他坐在土炕邊，從懷里摸出玉簡，借著從窗洞鉆進來的陽光打量。

玉簡表面光溜溜的，除了邊緣的斷口，什么花紋都沒有。

他用手指蹭了蹭，冰涼的觸感里，又隱隱透出點暖。

“到底是什么呢？”

他喃喃自語，把玉簡貼在眉心。

母親說過，有些寶貝要用心看。

可除了冰涼，什么都沒有。

他嘆了口氣，把玉簡塞回懷里，啃起窩窩頭。

干硬的粗糧剌得喉嚨發疼，他就著缸里的涼水往下咽。

正吃著，院門外傳來一陣喧嘩，夾雜著馬蹄聲和呵斥聲。

林默扒著門縫往外看，心猛地提了起來。

三個穿著黑色勁裝的漢子，騎著高頭大馬，正堵在隔壁張屠戶家門口。

為首的漢子腰間掛著把彎刀，刀鞘上鑲著塊綠幽幽的石頭，看著就不是尋常人。

“張老三，聽說你家后院那棵老槐樹下，挖出過‘凝氣草’？”

漢子的聲音像砂紙磨木頭，“識相的，把東西交出來，不然拆了你這破攤子。”

張屠戶嚇得臉都白了，連連擺手：“客官說笑了，就是棵普通的草根子，哪是什么凝氣草……少廢話！”

另一個漢子抬腿踹翻了旁邊的肉案，“搜！”

兩個漢子翻身下馬，闖進張屠戶家，很快就拎著個布包出來，里面鼓鼓囊囊的。

為首的漢子掂了掂，冷笑一聲：“這可是練氣修士用的東西，你個凡夫俗子留著也是浪費。”

說罷，三人翻身上馬，馬蹄揚起一陣塵土，朝著鎮外的方向去了。

林默縮在門后，心臟砰砰首跳。

練氣修士……他聽過這個詞。

鎮上的老人們說過，山外頭有能飛天遁地的“仙人”，就叫修士，能吐納天地間的“靈氣”，厲害的能一拳打碎石頭，活上幾百歲。

剛才那幾個人，就是修士？

他摸著懷里的玉簡，忽然想起母親臨終前，眼神首勾勾地望著窗外的青山，說過一句沒頭沒尾的話：“山里有氣……吸了能活……”當時他不懂，現在看著那幾個漢子騎馬消失的方向——正是鎮子西邊那片連綿的黑風山。

懷里的玉簡，似乎又暖了些。

林默啃完最后一口窩窩頭，拍了拍手上的渣子。

他決定，等明天歇工，去黑風山邊緣看看。

哪怕找不到什么“凝氣草”，看看那些“修士”說的“靈氣”，長什么樣，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