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邪物點當鋪

雨，是這座城市最廉價也最泛濫的物事。

不是江南那種纏綿悱惻的煙雨，而是北地特有的、帶著粗糲沙塵的渾濁雨點，狠狠砸在“七重閣”污跡斑斑的玻璃門上，發出沉悶的噼啪聲，像是無數骯臟的指骨在敲打。

霓虹燈管壞了大半，只剩下“七重”兩個字，一明一滅，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慘紅與幽綠交織的、病態的光暈，像垂死病人掙扎的心電圖。

光暈的邊緣，勉強勾勒出門內一個孤峭的身影。

林峰。

他穿著件洗得發硬、領口袖口都己磨出毛邊的白襯衫，外面罩著件同樣陳舊的深灰開衫毛衣。

這身打扮，放在任何一家普通當鋪里都顯得過分拘謹甚至寒酸。

但在這里，在這間光線永遠被厚重天鵝絨窗簾隔絕、空氣里沉淀著灰塵、霉菌和某種難以言喻的陳舊氣息的“七重閣”里，卻成了一種奇異的和諧——一種被刻意維持的、搖搖欲墜的體面。

他微微佝僂著背，站在玻璃柜臺后面，正用一方柔軟的鹿皮，極其緩慢、專注地擦拭著手里的一件東西。

那是一只懷表。

黃銅外殼銹跡斑駁，遍布著難以磨滅的深褐色污漬，像是早己干涸、沁入金屬肌理的陳年血垢。

表蓋內側鑲嵌著一張極小、早己模糊發黃的黑白人像照片，依稀能辨出是個穿著舊式洋裝的年輕女子，嘴角帶著一絲極其僵硬詭異的笑容，眼神空洞地穿透了時光，首勾勾地“望”著林峰。

更詭異的是，懷表早己停止了走動，可那根細長的秒針，卻每隔幾秒便極其輕微地、神經質地抽搐一下，發出微不可聞卻令人牙酸的“咔噠”聲。

林峰的目光掠過玻璃柜臺內那些沉默的“藏品”。

角落里，一枚鑲嵌著巨大暗紅寶石的黃金婚戒，戒托上雕刻著扭曲糾纏的蛇形花紋，寶石內部的光澤如同凝固的淤血，在昏暗光線下偶爾閃過一絲令人心悸的暗芒。

旁邊，一面巴掌大的青銅古鏡，鏡面布滿蛛網般的裂紋，裂紋深處，似乎總有一縷縷灰白的霧氣在緩緩流淌、蠕動，像有生命的東西被封禁其中。

還有一本用黑色皮革包裹的厚書，書脊處鼓起一個怪異的瘤狀物，仿佛有什么東西試圖從書頁的禁錮中掙脫出來……這些，都是前任店主——他那從未謀面、只留下一紙冰冷遺囑的祖父——留給他的“遺產”，也是“七重閣”賴以存在的根基：只收邪物。

門楣上方，那串早己銹蝕、落滿灰塵的黃銅鈴鐺，毫無征兆地發出一聲嘶啞刺耳的尖叫，如同垂死老鴉的最后哀鳴。

尖銳的聲音在死寂的當鋪里突兀地炸開，刺得人耳膜生疼。

林峰擦拭懷表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他早己習慣。

這鈴鐺不是為活人而響，只為那些帶著不祥之物、被絕望浸透的靈魂而鳴。

玻璃門被一股帶著雨腥氣的冷風猛地推開，撞在門后的銅制招財蟾蜍擺件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

一個身影幾乎是跌撞進來的，帶著外面滂沱大雨的濕冷和一種瀕臨崩潰的、濃烈的恐懼氣息。

是個女人。

陳慧。

林峰在心里默念出這個名字，仿佛這個名字本身就帶著某種預兆。

她看起來西十上下，但形容枯槁得如同被抽干了水分。

頭發濕漉漉地黏在蒼白如紙的臉頰上，眼窩深陷，里面盛滿了血絲和一種被巨大痛苦反復碾壓后殘留的麻木空洞。

她的嘴唇干裂，微微哆嗦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艱難抽噎。

一件廉價、被雨水徹底浸透的薄外套緊緊裹著她單薄的身體，無法提供絲毫暖意，反而讓她抖得像一片深秋枝頭最后掙扎的枯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