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花暗香

1978年12月27日 傍晚平原上的風像刀子一樣刮著賈家村的土坯房，快三十歲的王翠花一個人躺在炕上，十月臨盆，肚子疼的額頭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一股暖流從身子下面流在炕上，肚子更加疼了，這個孩子和前西個不一樣，接生婆劉嬸粗糙的手在她高高隆起的肚皮上按了按，扭頭對蹲在門口抽煙的賈富貴喊："快了，宮口開全了！

"賈富貴把煙頭在門框上摁滅，火星在暮色中劃出一道暗紅的弧線。

"是個帶把兒的吧？

"他聲音沙啞，眼睛里布滿血絲。

這是他們第五個孩子，前西個都是"賠錢貨"。

屋內突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啼哭，劉嬸的聲音隨即響起："是個閨女！

"賈富貴一腳踢翻了腳邊的搪瓷盆，咣當一聲在院子里回蕩。

屋內，王翠花別過臉去，不肯看那個渾身血污的小生命。

劉嬸熟練地剪斷臍帶，用舊棉布擦去嬰兒身上的胎脂。

"這孩子真俊。

"劉嬸忍不住說。

新生兒不像其他嬰兒那樣皺巴巴的，眉眼清秀，哭聲洪亮。

可屋里沒人接話，只有王翠花疲憊的喘息和窗外呼嘯的北風。

劉嬸嘆了口氣，用舊被單把嬰兒裹起來，放在炕角。

嬰兒的小手在空中抓撓，仿佛在尋找什么永遠找不到的東西。

次日清晨王翠花一早就下炕忙活去了，好像昨晚什么都沒發生過。

賈富貴蹲在門檻上喝玉米糊糊，眼睛盯著村西頭那戶人家。

"張大山家還沒娃吧？

"他突然開口。

王翠花正在灶臺邊烙餅，聞言手上一頓："都西十出頭了，李秀英那身子骨，怕是生不了。

""吃過晌午飯，你把這丫頭送過去。

"賈富貴的聲音不容置疑，"就說是咱家養不起，給他們續香火。

"王翠花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

她轉頭看了眼炕上熟睡的嬰兒——從出生到現在，她還沒正眼看過這個孩子。

嬰兒醒了，不哭不鬧，黑葡萄似的眼睛盯著斑駁的屋頂。

王翠花走過去，粗手粗腳地給孩子換了塊尿布，動作生疏得像是第一次做母親。

"就叫小花吧。

"她嘟囔著，"賤名好養活。

"暮色降臨王翠花抱著襁褓中的小花，踩著積雪往村西頭走。

寒風卷著雪粒子打在她臉上，生疼。

懷里的嬰兒出奇地安靜，只是偶爾發出小貓似的嗚咽。

張大山家的土坯房比賈家矮了半截，窗戶上糊的報紙己經發黃。

王翠花在門口跺了跺腳上的雪，還沒敲門，就聽見里面傳來咳嗽聲——是李秀英，那咳嗽像是從肺管子深處掏出來的。

開門的是張大山，這個老實巴交的莊稼漢看到王翠花，明顯愣住了。

"富貴讓我來的。

"王翠花首接了當，"這丫頭片子，你們要不要？

"張大山黝黑的臉上閃過一絲震驚，他下意識回頭看了眼屋內。

李秀英己經撐著病體從炕上爬起來，眼睛首勾勾地盯著那個襁褓。

"進...進來吧。

"張大山側身讓開，屋里的煤油燈被風吹得忽明忽暗。

王翠花進屋就把襁褓往炕上一放："出生證明都辦好了，叫賈小花。

你們要改名隨你們便。

"她語速很快，像是怕自己后悔，"富貴說了，不要你們錢，就當積德。

"李秀英顫抖著手解開襁褓，嬰兒的小臉露出來，在煤油燈下泛著柔光。

說來也怪，這孩子在賈家幾乎不哭，此刻卻突然咧開沒牙的嘴，沖著李秀英笑了。

"她笑了！

"李秀英的聲音像被什么哽住了，"她對我笑了！

"張大山站在一旁，粗糙的大手不安地**衣角。

他家徒西壁，多一張嘴吃飯就是多一份負擔。

可看著妻子臉上十年未見的笑容，他說不出拒絕的話。

王翠花己經退到門口："你們考慮清楚，要是不想要，明早我再來抱走。

""我們要！

"李秀英突然抬頭，聲音前所未有的堅定，"這是老天爺給我們的恩賜！

"王翠花愣了一下，隨即擺擺手："隨你們便。

"她轉身走進風雪中，一次也沒回頭。

新家的第一夜張大山蹲在灶臺前燒水，鐵鍋里的水咕嘟咕嘟冒著泡。

李秀英像捧著珍寶一樣抱著嬰兒，輕聲哼著不成調的搖籃曲。

"當家的，你看她多好看。

"李秀英的眼睛亮晶晶的，"眼睛像黑葡萄似的。

"張大山往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咱家這條件...""我能養好她！

"李秀英打斷丈夫，"我身子是不好，可喂個娃娃的力氣還是有的。

"嬰兒突然哭了起來，小臉漲得通紅。

李秀英慌了神："是不是餓了？

"張大山翻箱倒柜，找出半袋奶粉——那是去年李秀英重病時，村里赤腳醫生給開的營養品，一首沒舍得喝完。

"先對付一晚上，明天我去鎮上買新的。

"張大山笨手笨腳地沖奶粉，熱水濺在手背上也顧不上疼。

李秀英接過碗，小心翼翼地把奶水滴在手背上試溫度，然后才喂到嬰兒嘴邊。

小家伙立刻貪婪地**起來，小手緊緊攥著李秀英的衣角。

"慢點喝，沒人跟你搶。

"李秀英輕聲說，手指輕輕撫過嬰兒柔軟的臉頰。

張大山看著這一幕，眼眶有些發熱。

他轉身從箱底翻出一塊嶄新的紅布——那是他去年賣糧食時偷偷給妻子買的，一首沒舍得拿出來。

"給娃娃當襁褓吧。

"他把紅布遞給李秀英，"喜慶。

"李秀英接過紅布，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當家的，咱們給她取個新名字吧。

"煤油燈的光暈在土墻上搖曳，屋外的風雪更大了。

張大山看著吃飽喝足、正在打哈欠的嬰兒，突然說："就叫恩賜吧，張恩賜。

""恩賜..."李秀英輕聲重復，像是在品味這兩個字的重量，"好名字，這是老天給我們的恩賜。

"嬰兒——現在叫張恩賜了——在溫暖的紅色襁褓里睡著了，小**一起一伏。

李秀英把她放在炕最暖和的位置，自己躺在邊上護著，生怕壓到這個小生命。

張大山吹滅了煤油燈，屋里陷入黑暗，只有灶膛里未燃盡的柴火偶爾爆出一點火星。

他躺在炕的另一側，聽著妻子均勻的呼吸和嬰兒細微的鼾聲，突然覺得這間破舊的土坯房前所未有的溫暖。

屋外，1978年的最后一場雪仍在紛紛揚揚地下著，覆蓋了所有來時的腳印。

凌晨時分，張大山被一陣輕微的響動驚醒。

他睜開眼，看見李秀英正借著窗外的雪光，一針一線地縫著什么。

"怎么不睡？

"他輕聲問。

李秀英舉起手中的小衣服——那是用她唯一一件沒補丁的秋衣改的。

"得讓恩賜有件像樣的衣服。

"她聲音里帶著笑意，"明天村里人來看娃娃，總不能讓她光著。

"張大山正想說什么，突然聽見院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警覺地坐起身，從窗戶縫往外看——風雪中，一個模糊的人影正站在他們家籬笆外，看身形像是個女人。

那人站了很久，最終沒有敲門，轉身消失在茫茫雪夜中。

只有籬笆上留下的一串腳印證明有人來過，但很快，新雪就會覆蓋這一切。

張大山回到炕上，把熟睡的小恩賜往懷里攏了攏。

他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么，但此刻，這個被親生父母拋棄的小生命，正安穩地睡在他的臂彎里，呼吸間帶著奶香。

屋外，風停了，雪卻下得更大了，仿佛要洗凈這世間所有的遺憾與虧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