權臣掌心雪

廣平城的春日宴，年年都辦在城南的玉明湖。

今年的排場，比往年更盛。

晏清跟著叔父晏文禮，站在湖邊的柳樹下，風一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素色襦裙，就被吹得貼在身上，露出單薄的輪廓。

她微微低著頭，手指攥著衣角，聽著身后傳來的陣陣笑語，只覺得那些環佩叮當的聲音，都帶著一股子生人勿近的貴氣。

“清丫頭，待會兒見了宋大人，可得機靈點。”

叔父湊到她耳邊，壓低了聲音叮囑，唾沫星子都濺到了她的臉上，“宋家是什么門第？

廣平第一世家！

宋知許更是宋家的嫡長子，如今圣上面前的紅人，咱們晏家要是能搭上這根線，翻身就有望了！”

晏清點點頭，沒說話。

她知道叔父的心思。

晏家早就敗了，祖父在世時，還能靠著幾分薄面，在廣平城的世家圈子里混個臉熟。

可祖父一走，叔父接管家業，沒幾年就把家底敗了個**，如今連像樣的宅子都快保不住了。

這次來參加春日宴，還是托了拐彎抹角的親戚，才弄到了兩張不起眼的帖子。

“行了，別杵在這兒了，跟我去那邊見見人。”

晏文禮拽著她的胳膊，就要往人群里鉆。

晏清腳步頓了頓，目光落在不遠處的假山旁。

那里圍了一圈人，都是穿著綾羅綢緞的公子小姐，一個個神色恭敬，正聽著中間的人說話。

她的視線，不自覺地就落在了那個被眾人簇擁著的身影上。

那人穿著一身月白色的錦袍，腰間系著玉帶，身姿挺拔如松。

他手里拿著一把折扇，正微微搖著，嘴角噙著一抹淡笑，聽著面前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說話。

是宋知許。

晏清對這個名字，并不陌生。

廣平城的世家圈子里，誰不知道宋家這位嫡長子？

三歲能詩，五歲能文，十二歲就中了秀才，去年更是一舉考中進士，被圣上欽點為翰林院編修，如今不過弱冠之年，就己經是京城里炙手可熱的人物。

他的名字，還是出自李清照的詞。

據說當年宋老爺子抱著襁褓里的他，讀到“知否知否，應是綠肥紅瘦”時，一拍大腿，就定了“知許”這個名字，取的是“知我意，許我心”的意思。

晏清第一次聽到這個名字時，還是在祖父的書房里。

那時她才七歲，趴在書桌上練字，祖父拿著一本詩集，指著“知許”兩個字，笑著說：“咱們廣平，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

后來，她又斷斷續續聽過很多關于宋知許的事。

比如他在國子監里，舌戰群儒，把幾位老先生說得啞口無言；比如他隨父親去賑災，只用了三個月，就把爛攤子收拾得妥妥帖帖；再比如他長得極好，引得京中無數貴女芳心暗許。

這些事，晏清都默默記在了心里。

倒不是因為別的，只是覺得，這樣的人，就像是天上的月亮，光芒萬丈，和她這樣的塵埃，是斷斷不會有交集的。

“發什么呆？

快走啊！”

叔父又拽了她一下，語氣里帶著不耐煩。

晏清回過神，剛要抬腳，就聽見假山那邊傳來一陣叫好聲。

她忍不住又看過去，只見剛才說話的那位老者，正捋著胡子，對著宋知許連連點頭：“宋公子此言，真是一語中的！

老夫佩服，佩服啊！”

周圍的人也跟著附和，七嘴八舌地夸著宋知許有見識，有謀略。

宋知許只是淡淡一笑，收起折扇，對著眾人拱手道：“諸位謬贊了，小子不過是隨口妄言，當不得老先生如此夸贊。”

他說話的聲音，溫潤如玉，像春風拂過湖面，蕩起一圈圈漣漪。

晏清看得有些出神。

她見過的男子不多，叔父是個粗鄙的，家里的幾個遠房表哥，也都是些不學無術的紈绔。

像宋知許這樣，既有才學，又有風度的人，她還是第一次見人，她還是第一次見。

但也僅僅是看看而己。

她知道，自己和他，是兩個世界的人。

“晏丫頭！”

叔父的聲音又響起來，帶著幾分怒意，“你到底聽沒聽見我說話？”

晏清連忙低下頭：“聽見了，叔父。”

“聽見了就趕緊走！”

晏文禮拉著她，擠進了人群。

宴會上的人很多，男男**，衣香鬢影，碰杯聲、談笑聲、絲竹聲，交織在一起，吵得人耳朵發疼。

晏清跟在叔父身后，低著頭，盡量縮小自己的存在感，生怕被人注意到這身寒酸的衣服。

叔父倒是毫不在意，逢人就遞上自己的名帖，臉上堆著諂媚的笑，嘴里說著“久仰久仰”。

可那些人，大多只是敷衍地點點頭，眼神里帶著明顯的輕視。

晏清看著，心里一陣酸澀。

晏家當年，也是風光過的。

祖父曾官至御史，清正廉潔，受人敬重。

那時的晏家，門庭若市，來往的都是文人雅士。

可如今，卻落得這般境地。

她正想著，忽然腳下一絆，差點摔倒。

一只手及時扶住了她的胳膊，力道不大，卻很穩。

“小心。”

一個溫潤的聲音，在頭頂響起。

晏清猛地抬頭，撞進了一雙深邃的眼眸里。

是宋知許。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走到了她的身邊，手里還拿著那把折扇，正低頭看著她。

晏清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連忙站穩身子，往后退了一步，低著頭，小聲道：“謝……謝謝宋大人。”

宋知許看著她，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眼前的少女，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素裙，頭發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挽著，沒有任何首飾。

臉上也沒施粉黛，皮膚是淡淡的瓷白色，嘴唇抿著，看起來有些緊張。

他好像在哪里見過她？

宋知許的記性很好，廣平城的世家小姐，他大多都認識。

可眼前這個少女，他卻沒什么印象。

“你是？”

他問道。

不等晏清回答，叔父晏文禮就擠了過來，滿臉堆笑地對著宋知許拱手：“宋大人！

久仰大名！

小老兒是晏文禮，這是小侄女晏清。

我們家清丫頭，平日里最是仰慕您的才學了！”

晏清的臉，瞬間紅了。

她哪里有仰慕？

她只是……只是聽過他的名字，見過他幾面而己。

宋知許的目光，落在晏文禮的身上，眼神淡了幾分。

他認得晏文禮，知道晏家如今的境況。

不過是個落魄的世家子弟，靠著變賣祖產度日。

他微微頷首，算是打過招呼，然后便收回了目光，對著身邊的人說了句“失陪”，轉身就朝著假山那邊走去。

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再看晏清一眼。

晏文禮看著他的背影，咂咂嘴，惋惜道：“唉，宋大人真是太忙了，連多說幾句話的功夫都沒有。

不過沒關系，能搭上話，就是好事！”

晏清沒說話，只是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剛才被他扶過的地方，好像還殘留著一絲溫度。

她抬起頭，看向宋知許離去的方向。

他又被一群人圍了起來，談笑風生，身姿挺拔，像極了畫里走出來的人物。

風一吹，柳樹枝條輕輕搖曳。

晏清站在原地，看著那個身影，看了很久很久。

她沒有心動，只是覺得，這樣的人，真好。

好到讓她覺得，連多看一眼，都是奢望。

叔父還在旁邊絮絮叨叨，說著剛才和宋知許搭話的事，滿臉的得意。

晏清卻一句都沒聽進去，她的腦子里，反反復復都是剛才那雙深邃的眼眸。

春日宴還在繼續，玉明湖的水面上，畫舫穿梭，歌聲悠揚。

晏清跟著叔父，在人群里穿梭，像個沒有靈魂的木偶。

她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飄向那個方向，看向那個被眾人簇擁著的身影。

她知道，自己和他，不會有任何交集。

日頭漸漸偏西，春日宴也接近了尾聲。

晏清跟著叔父，離開了玉明湖。

坐在破舊的馬車上，看著窗外漸漸倒退的風景，晏清忽然想起了祖父說過的話。

“咱們廣平，出了個了不得的人物。”

是啊，真的是個了不得的人物。

她靠在車壁上，閉上眼睛，腦海里，全是那個月白色的身影。

這一年，晏清十八歲，宋知許二十一歲。

春日宴上的驚鴻一瞥，不是心動，只是一個少女，對一個優秀的人，最本能的欣賞。

馬車轆轆，碾過青石板路，朝著晏家那座破敗的宅子，緩緩駛去。

夕陽落在天邊，染紅了半邊天。

廣平城的繁華，還在繼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