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街角的經濟學

初春的雨夜，南城被一層濕冷的薄霧籠罩。

霓虹燈的光暈在積水的路面上被碾碎，又重組，像一場流動而廉價的夢。

**街的街角，此刻卻圍起了一小圈人，隔絕了部分淅瀝的雨聲。

“大家看看！

看看！

這可是上好的進口蜂王漿，原價三百八，今天廠子倒閉**，只要一百塊！

就這幾瓶，賣完就走！”

一個穿著不合時宜舊西裝的男人踩在墊高的木箱上，唾沫橫飛，手里舉著一個包裝花哨的瓶子。

人群有些騷動，一百塊買“進口”蜂王漿，對這條老街的居民來說，**不小。

顧熹微拎著剛買的雞蛋和一把水靈靈的小蔥，擠進了人群邊緣。

她身上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牛仔外套，肩頭己被雨水洇出深色痕跡。

她安靜地聽了幾秒，目光掃過攤位上所剩無幾的“蜂王漿”，又看了看攤主因激動而微微泛紅的臉頰，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阿姨，”她輕輕拉了下前面一位正準備掏錢的老鄰居，聲音不大，卻足夠清晰，“您先別急?！?br>
她抬眸看向攤主，眼神干凈，卻帶著一種穿透表象的冷靜：“老板，您說這是進口的，原價三百八。

那請問，進口報關單能看一下嗎？

或者，這瓶身上的原產國標簽在哪里？”

攤主一愣，顯然沒料到會殺出個程咬金，隨即強裝鎮定：“小姑娘懂什么！

這包裝都是內部**，標簽……標簽在運輸路上磨損了！”

顧熹微沒有退縮，反而往前走了一步，舉起自己手里那袋雞蛋，聲音溫軟，卻擲地有聲：“老板，我在**街長大，這條街上的經濟，就像我手里的雞蛋?！?br>
她頓了頓，周圍好奇的目光都聚焦在她身上。

“雞蛋放在不同的籃子里，價格不一樣。

菜市場散裝的，五塊一斤；超市盒裝的，十塊一打；貼上‘有機’‘土法’標簽的，能賣到二十。

大家愿意為看得見的成本、信得過的品質買單?！?br>
她的聲音像春雨，細細密密，卻帶著力量，“您這瓶‘蜂王漿’，沒有標簽，沒有憑證，成本幾乎是隱形的。

按照我們街角的‘經濟學’，它的價值，恐怕連這層包裝紙的成本，加上您站在這箱子上喊話的‘勞務費’都抵不上吧？

一百塊，太貴了。”

她輕輕晃了晃手里的雞蛋：“有這一百塊，不如去買點實實在在的雞蛋，能給一家人補充好幾天營養呢。”

一席話，邏輯清晰，比喻貼切，用的全是街坊們最能聽懂的語言。

人群里立刻響起嗡嗡的議論聲，原本要掏錢的手也縮了回去。

攤主臉色由紅轉青，指著顧熹微“你”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最終在眾人質疑的目光中，狼狽地收拾起所剩無幾的貨品，灰溜溜地鉆進了雨幕里。

人群散去，鄰居阿姨感激地拍了拍顧熹微的手臂：“小微啊，多虧了你，差點就上當了！”

顧熹微靦腆地笑了笑，搖搖頭：“沒什么，阿姨，應該的?！?br>
她彎腰提起自己的菜，帆布鞋的鞋邊沾上了點點泥濘。

她不知道的是，街角對面，一輛線條冷硬的黑色賓利己經停了片刻。

后座的車窗降下一半，陸晏辰深邃的目光穿透雨絲，將剛才那場小小的鬧劇盡收眼底。

他剛剛結束一場通宵的跨國會議，眼底帶著淡淡的倦色，司機繞路經過這片他從未踏足過的老城區，卻意外讓他看到了這樣一幕。

助理遞上的平板電腦上，是亟待審閱的并購案數據，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卻完全被那個拿著雞蛋和蔥的女孩吸引。

她的穿著樸素得甚至有些寒酸，站在濕漉漉的街角，與周圍的環境融為一體。

可那雙眼睛里的光，和那番基于市井生活、卻首指核心的“經濟學”論述，帶著一種粗糙而鮮活的智慧，像一根極細的針，不經意間刺破了他周圍那層由數據和規則構筑的、密不透風的薄膜。

“帆布鞋……”他無意識地低語，目光落在她那雙沾了泥點的白色帆布鞋上，與他世界里那些精致的高跟鞋截然不同。

“陸總？”

前排的助理輕聲詢問，以為他有新的指示。

陸晏辰收回目光，升上車窗，將窗外的潮濕和喧囂隔絕。

車內重新恢復了絕對的安靜，只剩下空調系統低沉的運行聲。

“沒事?！?br>
他淡聲回應，重新拿起平板，屏幕上冰冷的數字卻似乎失去了往常的吸引力。

腦海里，那雙在雨夜中清亮堅定的眼睛，和那雙沾了泥濘的帆布鞋，短暫地占據了一個角落。

車子緩緩啟動，無聲地滑入雨幕，將**街的燈火與人氣拋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