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長安風雨夜，書生百無一用

熱浪撲面，裹挾著木料燒焦的嗆鼻氣味與血肉的腥甜，鉆入肺腑。

蘇牧猛地弓下身，喉嚨里發出一陣撕心裂肺的痙攣。

每一次咳嗽，都牽扯著虛弱的五臟六腑，仿佛要將生命一并咳出。

“咳……咳咳……”他面色慘白，汗水混著煙灰從額角滑落，糊住了眼睛。

兩名曹家親兵一左一右架著他的胳膊，幾乎是在濃煙與火星中將他拖拽前行。

腳下不是青石板路，而是凹凸不平的尸骸與瓦礫。

洛陽，這座曾經冠絕天下的帝都，此刻是一座巨大的煉獄。

沖天的火光將夜空映照得一片血紅，坊市樓閣在烈焰中扭曲、坍塌，發出沉悶的悲鳴。

“孟德！”

一聲暴躁的怒吼穿透了火場的嘈雜。

夏侯惇獨眼中滿是血絲，他一刀劈開一根燃燒著墜落的橫梁，扭頭看向隊伍中央的曹操。

他的鎧甲上沾滿了血污與黑灰，看向蘇牧的眼神，不加掩飾地透著一股濃烈的厭煩。

“帶著這個書**，我們誰都跑不掉！”

他的聲音粗礪，每一個字都像是在眾人緊繃的神經上刮擦。

“他連馬都騎不穩！

再這樣下去，西涼人的鐵蹄就要踩到我們臉上了！”

周圍的親兵雖然沉默，但投向蘇牧的目光或多或少都帶著怨氣。

在這個人命賤如草芥的火場里，一個不能戰斗、甚至無法利落逃命的病秧子，就是一個活生生的累贅。

蘇牧的身體因劇烈的奔逃與咳嗽而顫抖，此刻，夏侯惇的話語更像是一記無形的重錘，砸得他胸口發悶。

他是曹操的遠房義弟，這個身份在太平時日或許能換來幾分敬意。

可在此時此地，它只意味著一個必須被保護，卻又毫無用處的包袱。

突然，前方領路的曹洪發出一聲驚呼。

“主公，沒路了！”

眾人腳步一滯，心頭猛地沉了下去。

前方的去路，被一堵倒塌的坊墻和一座熊熊燃燒的木樓徹底封死。

烈焰升騰，熱風卷著火舌，**著每一個人的臉龐。

空氣中的灼熱幾乎要將人的毛發點燃。

而身后，那催命的聲響愈發清晰。

“桀桀桀……這邊有腳印！”

“搜！

董相有令，獻上曹操首級者，官升**，賞千金！”

西涼鐵騎特有的粗野獰笑聲，混雜著馬蹄踏在碎石上的密集蹄聲，正從他們來時的街巷拐角處迅速逼近。

前有火海，后有追兵。

絕望瞬間攥住了每一個人。

隊伍中響起了兵器與甲葉碰撞的細碎聲響，那是士兵們在絕境中下意識握緊了武器，準備做最后的困獸之斗。

曹操勒住馬，環顧西周。

他的臉在跳動的火光下忽明忽暗，那雙狹長的眼睛里，平日的銳利與沉穩被一種更為原始的情緒所取代。

那是梟雄在窮途末路時，為了生存而必須做出的權衡與決斷。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了被親兵架著、不住喘息的蘇牧身上。

那眼神冰冷，不帶一絲一毫的溫度。

其中閃爍的，是審視，是估量，是……一種隨時可以割舍的狠厲。

蘇牧渾身一僵。

這道目光比身后的追兵、眼前的烈火，更讓他遍體生寒。

他清楚地看到了那眼神中的含義——如果犧牲一人能讓大隊人馬獲得一線生機，曹操絕不會有片刻的猶豫。

而他，蘇牧，就是那個最顯而易見的犧牲品。

就在被放棄的宿命即將降臨的剎那。

蘇牧也不知哪里來的力氣，猛地掙開了親兵的挾持。

他踉蹌一步，站穩身體，用盡全身氣力，從被濃煙灼燒得嘶啞的喉嚨里擠出一聲吶喊。

“等一下！”

聲音不大，卻因其突兀，讓所有人的動作都停頓了一瞬。

“我知道一條生路！”

刷！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曹操那冰冷的審視，夏侯惇不耐的怒視，以及眾親兵絕望或麻木的眼神，在這一刻盡數聚焦于他蒼白的面孔上。

質疑，審視，還有一絲微不可察的荒謬。

一個連路都走不穩的書生，在這里談論生路？

“胡說八道什么！”

夏侯惇的呵斥聲緊隨而至。

“死到臨頭，你還想耍什么花樣？”

蘇牧沒有理會他。

他的胸膛劇烈起伏，雙眼卻亮得驚人。

他抬起一只因虛弱而微微顫抖的手，指向側面一堵看似完整厚實的院墻。

“此地，曾是前朝大匠宇文愷的府邸！”

他的語速極快，帶著一種不容置喙的篤定。

“我曾通讀《洛陽堪輿錄》，書中詳載，宇文愷為引水入園，在此墻之后，修建了一條連接金水河的廢棄暗渠！”

《洛陽堪輿錄》？

眾人面面相覷，那是什么東西？

一個書**臨死前的胡言亂語嗎？

蘇牧沒有給他們質疑的時間，他指向火場的方向，聲音愈發急促。

“聽風聲，觀煙向！”

“火勢正借東風，朝我們這個方向涌來，你們看那墻角！”

眾人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只見那厚實院墻的墻角邊，生著一叢半人高的雜草。

周圍的熱浪翻滾，煙塵飛舞，可唯獨那叢緊貼著墻根的雜草，草葉尖端卻紋絲不動，甚至隱隱有向著墻體內部微微伏倒的趨勢。

“墻后若非中空，氣流何來對沖？！”

蘇牧的聲音斬釘截鐵。

“火場氣流涌動，唯獨那里靜止，說明墻后有另一股氣流頂出，抵消了風勢！

快，出口就在那里！”

他的分析條理清晰，邏輯縝密，每一個字都敲擊在眾人瀕臨崩潰的心弦上。

這絕不是一個將死之人慌不擇言的瘋話。

夏侯惇張了張嘴，斥責的話堵在了喉嚨里，獨眼中寫滿了驚疑。

曹操深深地凝視著蘇牧。

他看著這個一路上只是咳嗽和喘息的病弱青年，看著他此刻眼中燃燒的異樣光彩。

那不是絕望中的僥幸，而是一種源于知識的絕對自信。

這個他僅僅當作累贅的義弟，似乎藏著他從未了解的一面。

賭，還是不賭？

身后，西涼鐵騎的馬蹄聲己經近在咫尺。

沒有時間了。

曹操眼中的狠厲與權衡瞬間褪去，化為一股破釜沉舟的決斷。

他不再有絲毫猶豫，猛地一揮手，對著身邊的曹洪厲聲下令。

“子廉，砸開那堵墻！”

“喏！”

曹洪沒有半分遲疑，提著環首刀大步流星沖了過去，幾名親兵緊隨其后，用盡全身力氣，將手中的長戟、刀背狠狠砸向墻壁。

“砰！

砰！

砰！”

沉悶的撞擊聲在火場中回蕩。

幾下重擊之后，墻面出現蛛網般的裂紋。

“轟——！”

一聲巨響，墻壁轟然倒塌，磚石西濺。

一個漆黑的、一人多高的洞口赫然出現在眾人面前。

一股帶著潮濕泥土氣息的陰涼氣流，從洞口中洶涌而出，瞬間驅散了周圍的灼熱。

生路！

真的是生路！

狂喜瞬間沖垮了所有人臉上的絕望。

夏侯惇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洞口，又猛地轉頭看向蘇牧，眼神復雜到了極點。

其余的親兵，看向蘇牧的目光第一次變了。

那里面，再無鄙夷與怨懟，只剩下濃濃的震驚與劫后余生的慶幸。

“快！

進去！”

曹操第一個反應過來，翻身下馬，厲聲催促。

眾人不敢耽擱，爭先恐后地鉆入那個漆黑的洞口。

蘇牧被一名親兵扶著，最后一個進入。

就在他身影消失在黑暗中的瞬間，身后火光沖天的廢墟之上，傳來了西涼百夫長氣急敗壞的咆哮。

“人呢？！”

“給老子搜！

就算鉆進地縫里，也要把曹操給老子揪出來！”

緊接著，急促雜亂的腳步聲在剛剛被砸開的暗渠入口處響起。

追兵，也跟進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