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檐掃雪時

青崖宗，坐落于萬仞云海之上，七十二峰如劍指蒼天，瓊樓玉宇隱現于霧靄之間，飛瀑流泉如銀練垂落，仙鶴盤旋，鐘聲悠遠。

這里是修仙者的圣地，是凡人夢中的天上宮闕。

可對蘇詢而言，這仙門之境，卻始于一柄掃帚，與一場永不停歇的風雪。

他被長老帶回宗門后，未入弟子名錄，未授功法口訣，只被一名執事冷冷瞥了一眼，便丟下一句：“雜役院報到，掃凈南崖九百九十九級登仙階，為期一月。”

“為何？”

蘇詢攥緊拳頭，聲音發顫。

執事冷笑：“你無靈根測象，骨齡偏大，資質平庸，連引氣入體都難。

若非長老慈悲，你連山門都進不得。

還問為何？

掃地去。”

話音落下，他甩袖而去，只留蘇詢立于風雪之中，手中一柄竹帚，破舊不堪，像極了他此刻的處境——被棄于塵埃，無人問津。

南崖階梯，自山腳蜿蜒而上，九百九十九級，首通外門講經堂。

每逢大雪，便需清掃，否則積雪成冰，妨害弟子行走。

這活計，向來由雜役承擔，無人在意，也無人記得。

蘇詢每日寅時起身，頂著刺骨寒風，一帚一帚地掃。

雪落不停，他掃不止。

雙手凍得通紅，裂口滲血，沾在竹帚上，結成暗紅冰碴。

腳上草履早己磨穿，踩在雪地里，每一步都像踏在刀尖。

路過的外門弟子衣袂飄飄，御風而行，談笑風生。

有人瞥他一眼，嗤笑道：“這廢物，掃了三天，才掃到三百級，真是丟我們青崖宗的臉。”

“聽說他連靈根都沒有，也敢來修仙？

怕是連引氣訣都背不全。”

“別理他，掃雪的命，還想飛天？

可笑。”

冷言冷語如雪片紛飛，蘇詢低著頭，不語，只掃。

他將那些話都吞進肚里，化作掌心的力道，一下，又一下，掃開前路的雪，也掃開心中的寒。

夜里，他蜷在雜役院最偏僻的柴房，西壁漏風，稻草潮濕。

他從懷中掏出那本長老臨行前留下的《引氣初解》，借著窗縫透入的月光，一字一句地讀。

“天地有靈，氣行周身，引之入體，通之于脈……”他嘗試照做，盤膝而坐，閉目凝神。

可無論怎樣努力，體內空空如也，仿佛天地之氣避他如瘟疫，根本不肯入體。

一次，兩次，百次……失敗如影隨形。

他不眠不休，三日之后，終于在某一刻，指尖微微一顫——一絲極細微的暖流，如游絲般，自鼻息間滑入，緩緩沉入丹田。

那一刻，他眼眶驟熱，幾乎落淚。

**他引氣入體了。

**雖僅一絲，卻如暗夜中點亮一豆螢火，微弱，卻足以照亮前路。

可這微光，很快便遭人覬覦。

那夜，同屋的雜役王三趁他熟睡，偷走《引氣初解》，欲獻給外門某弟子換取丹藥。

蘇詢發現后，追至柴房角落，王三卻獰笑：“你一個掃雪的，也配修習功法？

滾開！”

蘇詢不語，只死死盯著他手中的書。

“不給？”

他一步步逼近，“那我便砸斷你的手。”

話音未落，王三揮拳而上。

蘇詢避讓不及，肩頭中招，踉蹌跌倒。

可他猛地撲起，如受傷的野獸，死死抱住王三的腿，任拳腳如雨落下，也不松手。

“這書……是我唯一的希望。”

他嘶聲低吼，嘴角溢血，“你奪不走！”

那一夜，柴房外雪落無聲，屋內喘息與痛哼交織。

最終，王三力竭而退，書頁被撕去兩頁，殘破不堪。

蘇詢跪在雪地里，捧著殘書，久久未動。

次日清晨，風雪更烈。

他依舊出現在南崖階梯上，掃帚聲“沙……沙……”如心跳，堅定而孤獨。

忽然，一道素白衣影自云中緩步而下，踏雪無痕，宛如仙子臨凡。

她手中執一柄玉簫，眉目清冷，正是外門天驕——**肖芳**。

她本是奉師命**山門，卻在經過南崖時，忽聞雪中有異。

不是風聲，不是雪落，而是一種……近乎執拗的節奏。

她駐足，望向階梯盡頭那個微小的身影。

那人一身破舊雜役服，肩頭染血，卻依舊一帚一帚地掃著，動作緩慢卻堅定，仿佛在與整個天地對抗。

“他為何不御氣？

不運功？”

肖芳輕聲自語。

身旁隨行弟子笑道：“師姐，那是新來的雜役，據說無靈根，連引氣都難，只能靠蠻力。”

肖芳不語，只靜靜望著。

她忽然發現，那少年掃過的階梯上，雪痕竟隱隱成紋——不是隨意亂掃，而是按某種規律排列，竟暗合《引氣訣》中“導氣成脈”的軌跡。

她眸光微動。

待蘇詢掃至她身前，她忽然開口：“你叫什么名字？”

蘇詢抬頭，風雪中，只見一女子立于云端，清冷如月。

他怔了片刻，才低聲答：“蘇詢。”

“為何掃雪？”

“因無人教我修行，我便只能掃出一條路。”

肖芳凝視他良久，忽然輕嘆：“若真有心，何懼無路？”

她袖袍輕揚，一片玉符飄落蘇詢手中：“明日此時，來聽雪閣，我為你講一講《引氣訣》的真正用法。”

言罷，她轉身離去，踏雪無痕，只留余香淡淡，如梅綻雪中。

蘇詢握緊玉符，低頭看著手中破舊的掃帚，又望向那漫天風雪與高不可攀的山門，忽然笑了。

他知道，自己的路，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