換身藏心

沈硯之被丫鬟扶著走進正廳時，腳步像踩在棉花上。

廳中己坐著位年輕公子，月白錦袍，腰束玉帶，正端著茶盞淺啜。

聽見腳步聲，他抬眼看來，目光落在沈硯之身上時，微微頓了頓。

那便是永寧侯府的三公子，王景明。

沈硯之垂下眼，依著記憶里蘇清沅的樣子屈膝行禮，聲音刻意放柔：“王公子。”

指尖卻在袖中攥緊了那支朱釵，冰涼的觸感讓他稍稍定神。

王景明起身回禮，目光掠過他發間的紅寶石釵，唇角微揚：“蘇小姐今日……似乎與往日不同。”

沈硯之心里咯噔一下，強作鎮定：“公子說笑了，不過是換了身衣裳。”

“或許吧。”

王景明沒再多問，轉而說起京中趣聞，從城東新開業的書畫鋪，到城西雜耍班的新奇把戲，語氣溫和，并無傳聞中紈绔子弟的輕佻。

沈硯之默默聽著，偶爾應一兩句。

他發現王景明說起書畫時，眼神格外亮，尤其是提到一幅《寒江獨釣圖》時，竟能說出其中筆法的精妙，倒不像個只知玩樂的人。

“沈編修也極愛這幅畫。”

他下意識接了一句，話音剛落就暗自懊惱——怎么忘了自己現在是蘇清沅。

王景明卻來了興致：“沈硯之？

那位以一手簪花小楷聞名的沈編修？”

“正是。”

沈硯之點頭，說起自己的“同僚”，語氣不自覺放松了些，“沈編修雖年輕，卻極有才華，前日我還見他……”話到嘴邊忽然停住，他差點說漏嘴，說自己前日還見沈硯之在值房里啃冷饅頭。

王景明卻沒察覺異樣，笑道：“我與沈編修有過一面之緣。

去年宮宴，他替友人擋酒，一杯烈酒下肚面不改色，倒是個有趣的人。”

沈硯之愣了愣——他確有此事，那日是替醉酒的李修文擋酒，事后被灌得頭痛了三日。

王景明竟記得？

正說著，蘇夫人端著點心進來，笑著打趣：“看來你們倒是投緣。

清沅，前**不是說想請教王公子棋藝嗎？”

沈硯之這才想起，蘇清沅的記憶碎片里，確實有學棋這回事。

他硬著頭皮應下，被王景明引著往偏廳的棋桌走去。

路過花園時，一株臘梅的枝椏勾住了他的裙角。

王景明伸手替他撥開，指尖不經意擦過他的手背，兩人都頓了一下。

沈硯之縮回手，臉頰發燙，卻聽見王景明低笑：“蘇小姐似乎很怕生？”

“并非如此。”

他慌忙解釋，目光無意間掃過王景明的腰間，看見一枚玉佩垂在玉帶外，玉佩上刻著的“清”字，在陽光下看得真切。

心頭猛地一跳——那玉佩的質地、刻字的筆法，竟與他書房里那枚蘇清沅托人送來的、說是“謝恩科提點”的玉佩，一模一樣。

只是他那枚沒有裂痕，而王景明這枚，邊角處缺了一小塊。

“王公子的玉佩……”他忍不住開口。

王景明低頭看了眼，指尖摩挲著裂痕：“前日救了個落水的孩童，被石頭磕壞的。”

沈硯之呼吸一滯。

蘇清沅的記憶里，前日確有去城南施粥，回來時說救了個掉進水缸的孩子，手上還劃了道小口子。

他下意識看向王景明的手，果然見他虎口處有道淺淺的疤痕。

原來，救了那孩子的是他。

偏廳的棋桌旁，王景明執黑先行，落子沉穩。

沈硯之捏著白子，卻遲遲不敢落下——他哪里會下棋？

蘇清沅的記憶里只有模糊的棋譜，此刻在他腦中亂成一團麻。

“蘇小姐？”

王景明抬眼，見他盯著棋盤發愣，眼底閃過一絲疑惑。

沈硯之慌忙落下一子，卻落在了必死的位置。

王景明失笑：“小姐今日心不在焉。”

他伸手，指尖點在棋盤的另一處，“此處落子，尚可活。”

他的指尖離沈硯之的手極近，帶著淡淡的松木香。

沈硯之看著那只手，骨節分明，不像常年握棋子的手，倒像……常年握劍的手。

“王公子似乎也常練劍？”

他脫口而出。

王景明的動作頓住，抬眼看向他，目光深邃：“蘇小姐怎知？”

沈硯之這才意識到失言，臉瞬間漲紅：“我……我猜的。”

王景明卻沒追問，只重新落了一子，語氣聽不出波瀾：“偶爾練著防身罷了。”

棋盤上的黑白子漸漸交錯，沈硯之越下越慌，蘇清沅的記憶像斷了線的珠子，怎么也串不起來。

他索性亂下一通，最后看著自己的白子被圍得水泄不通，窘迫地低下頭。

“承讓了。”

王景明收起棋子，目光落在他發紅的耳尖上，忽然道，“蘇小姐的指法，倒像握筆的人。”

沈硯之的心猛地懸起——他握棋子時，不自覺用了握筆的姿勢。

“家父教過幾日書法。”

他急忙找補，指尖卻又觸到袖中的朱釵，那枚刻著“硯”字的朱釵，像是在無聲地提醒著他，這場身份的錯位里，藏著太多說不清的巧合。

窗外的風卷起幾片落葉，落在棋桌上。

王景明看著那片葉子，忽然輕聲道：“沈編修的字，有股韌勁，像極了寒冬里的臘梅。”

沈硯之抬頭，撞進他含笑的眸子里。

那一刻，他忽然分不清，王景明說的是沈硯之，還是眼前的蘇清沅。

而自己握著朱釵的指尖，竟泛起一陣莫名的暖意，像冬日里曬過太陽的硯臺，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