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轉的星軌

1992年的第一場雪落進臘月時，丁佳佳降生在鎮衛生院的產房里。

母親說她落地那天沒哭，護士倒拎著她的腳踝拍了三巴掌，她才憋出一聲細弱的貓叫，像是怕驚擾了窗外飄雪的寂靜。

那時候父親還在，在鎮上的磚窯廠拉板車，每次收工回來，粗糲的手掌總能變出顆水果糖，糖紙在昏黃的燈泡下閃著細碎的光。

丁佳佳的童年記憶總裹著層煤灰。

父親的藍布工裝永遠洗不凈，領口蹭著她臉頰時，能聞到汗水混著磚窯熱氣的味道。

她三歲那年夏天，父親把她架在脖子上去趕廟會，戲臺子底下擠著黑壓壓的人，父親的手掌牢牢托著她的小腿，像托著件稀世珍寶。

她攥著串糖畫老虎，看臺上的花旦甩水袖，老虎的尾巴尖蹭到父親汗濕的肩膀，留下道黏糊糊的糖漬。

變故是在她五歲那年春天來的。

那天母親正在灶臺前揉面，蒸饃的熱氣漫了滿廚房，突然有人撞開木門，磚窯廠的王管事沖進來說父親被塌下來的窯土埋了。

母親手里的面杖“哐當”砸在案板上，面團滾到地上沾了層灰。

丁佳佳躲在門后，看見母親順著門框滑下去，發髻散了，幾縷頭發垂在沾滿面粉的臉上，像朵被霜打蔫的棉花。

父親的葬禮辦得潦草。

棺材是借錢買的薄皮松木，母親跪在墳前燒紙，火舌**黃紙卷，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有個遠房嬸子湊過來，用帕子捂著臉嘆氣：“這娃怕是個克星啊，生下來沒幾年就克死爹……”聲音不大，卻像根針，扎得丁佳佳耳朵嗡嗡響。

她攥著母親的衣角，看見母親的肩膀抖了抖，***也沒說。

從那天起，家里的天好像塌了一半。

母親去鄰村的手套廠縫手套，手指被**得全是**，夜里在燈下納鞋底時，線頭總纏在那些細小的傷口上。

哥哥比她大九歲，本該上初中的年紀，卻跟著村里的建筑隊去蓋房，回來時褲腳沾著水泥，指甲縫里嵌著磚屑。

丁佳佳開始學著燒水做飯，站在小板凳上夠灶臺，鍋底的火苗**她的褲腿，燒出個硬幣大的洞。

七歲那年秋天，丁佳佳背著母親縫的布書包去上小學。

教室里的白墻上刷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她卻總覺得那些字在盯著自己。

班主任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據說跟父親生前有過爭執。

有次班里丟了塊橡皮，他把丁佳佳叫到講臺前，鏡片后的眼睛像淬了冰：“是不是你拿的？

我看你就不是省油的燈，跟你那個死鬼爹一樣，天生帶晦氣。”

全班同學的目光都扎在她背上，像無數根細針。

丁佳佳咬著嘴唇沒說話，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后來橡皮在講臺縫里找到了，老師卻沒跟她道歉，只是在班會課上說：“有些人啊，天生就是掃把星，離遠點好。”

那天放學，她沒回家，蹲在學校后面的槐樹林里哭到天黑，書包上繡的小蝴蝶被眼淚泡得發皺。

親戚們的態度更是像冬日的寒風，刮得人骨頭疼。

過年去大伯家拜年，堂哥的新球鞋擺在炕邊，她不小心碰掉了一只，大伯母立刻尖叫起來：“哎呀！

這可是花五十塊買的！

你個喪門星，碰壞了賠得起嗎？”

大伯坐在炕桌旁抽旱煙，煙霧繚繞里說：“讓**別帶她出來了，看著晦氣。”

母親攥著她的手，手心全是冷汗，拉著她默默離開了。

丁佳佳漸漸變得沉默。

她不跟同學說話，放學就躲進家里幫母親干活。

手套廠的邊角料堆在墻角，她學著母親的樣子穿針引線，**進手指時，她只是把血珠往褲子上蹭蹭，繼續縫。

母親偶爾會摸著她的頭嘆氣：“佳佳，別聽旁人胡說，你是**好閨女。”

可母親眼里的***騙不了人，那些流言蜚語像藤蔓，早就纏得這個家喘不過氣。

學習成了她最頭疼的事。

數學題里的XYZ像繞口令，語文課本里的“之乎者也”讓她頭暈。

每次**成績下來，她的名字總在榜單末尾，老師的評語永遠是“朽木不可雕”。

她看著母親把皺巴巴的試卷折起來塞進灶膛，火苗**紙角，把那些紅色的叉號燒得蜷曲。

“考不好就算了，”母親往灶里添著柴，“反正女孩子家，早晚要嫁人。”

初中開學那天，母親把哥哥的舊書包遞給她。

書包上還留著哥哥名字的墨跡，洗得發白。

丁佳佳背著書包走到校門口，聽見里面傳來朗朗的讀書聲，突然就不想進去了。

她知道自己不是讀書的料，也不想再看那些異樣的眼神，更不想讓母親再為她的學費發愁——哥哥己經到了娶媳婦的年紀，媒人說對方要蓋三間磚瓦房，彩禮得三萬塊。

她在學校門口的梧桐樹下站了很久，首到上課鈴響過第三遍。

最后她轉身往家走，書包帶子在肩上晃悠，像個沉重的枷鎖。

回到家時，母親正在翻箱倒柜找存折，看見她回來，愣住了：“怎么回來了？”

“媽，我不上學了。”

丁佳佳把書包放在地上，聲音很輕，卻異常堅定，“我去打工掙錢，幫哥哥蓋房。”

母親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砸在褪色的床單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她沒打也沒罵，只是抱著丁佳佳的頭，肩膀抖得像秋風里的落葉：“是媽沒本事，委屈你了……”那天下午，丁佳佳把課本捆起來，賣給了收廢品的。

三輪車轱轆碾過石子路，發出吱呀的響聲，她看著那些曾經讓她頭疼的書頁被塞進麻袋，心里說不清是輕松還是難過。

收廢品的大爺數給她五塊八毛錢，硬幣在她手心沉甸甸的，像揣了塊冰。

她拿著錢去供銷社，買了包最便宜的洗衣粉，剩下的全交給了母親。

母親把錢塞進貼身的布兜里，摸了又摸，眼圈紅得像兔子。

丁佳佳看著窗外，天陰沉沉的，像是又要下雪。

她知道，從今天起，她的人生要換條路走了，只是那條路通向哪里，她一點也不知道，只覺得眼前一片茫茫的白，像極了她出生那天落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