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舊疤
回到長風(fēng)鏢局時(shí)，日頭己經(jīng)偏西。
鏢局門前兩尊石獅子沉默地蹲踞在暮色里，朱紅大門半敞，透出里面熟悉的光影與人聲。
這往日令她心安的場景，此刻落在林清辭眼中，卻蒙上了一層說不清的煩躁。
剛邁進(jìn)門檻，母親蘇婉便疾步迎了上來，將她從頭到腳細(xì)細(xì)打量，見她衣衫微亂，發(fā)絲不整，手肘處衣料還蹭破了一塊，眼圈立刻就紅了。
“辭兒！
可算回來了！
聽說你們在落雁坡附近遇了賊人？
傷著哪里沒有？”
溫?zé)岬氖謸嵘纤哪橆a，帶著后怕的輕顫。
林清辭心頭一暖，那點(diǎn)煩躁被壓下去些，搖搖頭：“娘，我沒事，只是蹭破點(diǎn)皮?！?br>
她下意識避開了江傾那一段，只將遇襲和“旋瞳”標(biāo)記的事說了。
蘇婉聽得心驚肉跳，連聲念佛，拉著她就要往后院去敷藥。
林鎮(zhèn)岳也從內(nèi)廳轉(zhuǎn)出，面色沉凝，先對周武等人吩咐了幾句加強(qiáng)戒備、繼續(xù)打探的話，才看向女兒：“看清了？
確定是‘旋瞳’的標(biāo)記？”
“那少年劃在地上的圖案，與爹你圖冊上記的一模一樣?！?br>
林清辭肯定道，想了想，又補(bǔ)充，“只是那疤臉漢子的武功路數(shù)，倒不似傳聞中‘旋瞳’殺手那般陰詭難測，反而剛猛些。”
林鎮(zhèn)岳沉吟：“‘旋瞳’行事詭秘，網(wǎng)羅三教九流也不足為奇。
只是他們?yōu)楹螘⑸衔覀冞@趟鏢？
那幅‘春山疊翠圖’雖珍貴，卻也未必值得他們公然劫掠，得罪我長風(fēng)鏢局。”
他踱了兩步，眉頭鎖得更緊，“此事蹊蹺。
辭兒，這幾**便待在府中，不要隨意出門了?！?br>
又是這句話。
林清辭心頭那點(diǎn)暖意倏地涼了。
她咬了咬唇，昂起頭：“爹！
正因?yàn)槭掠絮柢E，我們才更要查個(gè)明白！
躲在府里就能平安了嗎？
今**們敢在落雁坡劫鏢，明日就敢到鏢局門口撒野！
女兒……女兒也能幫忙！”
“胡鬧！”
林鎮(zhèn)岳聲音沉了幾分，“今日若非周武他們拼死護(hù)著，你可知后果？
江湖風(fēng)波，不是你這點(diǎn)花拳繡腿能摻和的！”
話一出口，見女兒臉色瞬間白了，倔強(qiáng)地抿著嘴，眼圈卻隱隱泛紅，心知話說重了，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爹是擔(dān)心你。
查案的事，自有爹和你幾位叔伯操心。
你聽話?！?br>
花拳繡腿。
西個(gè)字像燒紅的針，扎進(jìn)林清辭耳中。
她猛地想起江傾那毫無章法卻凌厲有效的撲擊，想起自己在那刀光下笨拙的格擋和狼狽的跌倒。
一股混合著羞憤、不甘和莫名委屈的情緒沖上來，堵在胸口。
她沒再爭辯，只垂下眼，低低應(yīng)了聲：“是，女兒知道了?！?br>
聲音悶悶的。
蘇婉忙打圓場，拉著她往后院走。
穿過熟悉的回廊、月洞門，空氣中浮動著晚膳的香氣和丫鬟仆役細(xì)微的走動聲，一切井然有序，安穩(wěn)得近乎凝滯。
林清辭卻覺得這安穩(wěn)像一層柔軟的繭，裹得她有些透不過氣。
芷兒早己備好了熱水和干凈衣物。
浸在撒了香藥的熱水里，手肘膝蓋的擦傷傳來細(xì)微的刺痛。
林清辭盯著水面漂浮的花瓣，眼前晃動的卻是白日里林間的光影，疤臉漢子猙獰的臉，還有江傾那雙黑沉沉、映不出太多情緒的眼睛。
“大小姐，您今日受驚了?！?br>
芷兒一邊為她梳理長發(fā)，一邊小聲道，“夫人讓人燉了安神湯，一會兒就用些?！?br>
林清辭“嗯”了一聲，忽然問：“芷兒，你說……若是有人為了一口粗面餅子，就能跟人拼命，這樣的人，活著是什么滋味？”
芷兒愣了一下，想了想，搖頭：“奴婢不知。
想來……定是極苦的吧。
咱們府里最下等的雜役，吃的也比那強(qiáng)些?！?br>
她頓了頓，有些好奇，“大小姐怎的想起問這個(gè)？”
林清辭沒回答，只往后靠了靠，閉上眼睛。
粗面餅子糙礪的口感仿佛還殘留在想象中，混合著血腥氣和泥土味。
那樣的滋味，她從未嘗過，也想象不出。
可江傾吞咽時(shí)那用力的、近乎兇狠的樣子，卻清晰得刺眼。
接下來的兩日，林清辭果然**在府中。
林鎮(zhèn)岳加派了人手護(hù)住院落，蘇婉更是親自盯著她的飲食起居。
鏢局里氣氛明顯緊繃了許多，往來傳遞消息的鏢師步履匆匆，父親書房里的燈火常亮至深夜。
林清辭坐不住。
她練劍，可劍鋒劃破空氣的聲音聽著都透著浮躁；她看書，字句在眼前晃動，卻入不了心。
那幅“春山疊翠圖”的樣子，她其實(shí)記得不甚分明，只模糊知道是前朝某位隱士的畫作，筆意空靈。
母親的那位故交，似乎是一位久不在江湖走動的隱退前輩，托鏢時(shí)也神神秘秘的。
“旋瞳”……江傾……這兩個(gè)名字在她腦子里反復(fù)糾纏。
她終于按捺不住，趁母親午憩，悄悄換了身不起眼的藕荷色裙衫，戴了頂帷帽，從側(cè)門溜了出去。
周武和李默被父親派了差事不在，她只帶了兩個(gè)機(jī)靈些的小丫鬟，扮作尋常富家小姐出門逛鋪?zhàn)拥哪印?br>
她沒什么明確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府里。
走著走著，竟又晃到了城西。
這邊比不得城東的繁華整齊，房屋低矮，街面狹窄，來往行人衣著樸素，甚至破舊，空氣中混雜著各種生活的氣息——炊煙、晾曬的濕衣服、隔夜的餿水，還有墻角隱約的尿臊味。
林清辭蹙著眉，用絹帕掩了掩口鼻。
她極少來這邊。
正想轉(zhuǎn)身離開，目光卻被街角一個(gè)蹲著的身影攫住了。
是江傾。
他蹲在一家生意冷清的鐵匠鋪?zhàn)有睂γ?，背靠著一堵斑駁的土墻，依舊是那身破舊的短打，頭發(fā)似乎更亂了。
他面前擺著幾樣零碎東西——幾個(gè)歪歪扭扭的粗木簪，兩三把看起來是自己削的小木劍，還有幾塊顏色黯淡、形狀不規(guī)則的石頭，似是從河里撿來的鵝卵石，勉強(qiáng)算得上圓潤。
沒有吆喝，他就那么蹲著，微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偶爾有路人經(jīng)過，瞥一眼那些寒酸的貨物，便嗤笑著走開。
有個(gè)半大孩子跑過，踢起一塊石子，正滾到他攤位前，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林清辭腳步頓住了。
隔著一段距離和帷帽垂下的薄紗，她看著他。
午后的陽光懶洋洋地照在那片雜亂的地面上，將他孤單的影子拉得細(xì)長。
他懷里似乎還抱著那個(gè)臟布包，鼓鼓囊囊的。
心里那點(diǎn)說不清的煩躁，又涌了上來，還夾雜著一絲莫名的……憋悶。
他就打算這么賣這些破爛？
能換幾個(gè)銅板？
夠買那硬得硌牙的粗面餅子嗎？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鐵匠鋪里走出來一個(gè)膀大腰圓的漢子，圍著油膩的皮裙，手里拎著把燒紅的鐵鉗，沖著江傾粗聲粗氣道：“喂！
小子！
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別蹲這兒礙眼！
擋著老子生意了知不知道？
滾滾滾！”
江傾緩緩抬起頭。
隔著距離，林清辭看不清他眼神，只看到他側(cè)臉的線條繃緊了些。
他沒動，也沒說話。
鐵匠火了，上前幾步，抬腳就朝那些木簪小劍踢去：“聾了是吧？！”
就在他腳尖即將碰到東西的剎那，江傾動了。
他速度極快，不是去護(hù)那些東西，而是一把抄起了地上那塊最大的鵝卵石，手臂掄起，石頭帶著風(fēng)聲，猛地朝鐵匠那只踢來的腳砸了過去！
不是砸人，是砸腳。
角度刁鉆，力道狠準(zhǔn)。
“哎喲！”
鐵匠猝不及防，腳背被砸個(gè)正著，疼得慘叫一聲，踉蹌后退，手里的鐵鉗差點(diǎn)脫手。
他又驚又怒，站穩(wěn)后揮舞著鐵鉗，“小**！
你敢動手？！”
江傾己經(jīng)站了起來，手里還攥著那塊石頭，微微弓著背，像隨時(shí)準(zhǔn)備撲擊的野獸。
他依舊沒說話，只冷冷盯著鐵匠，那眼神透過凌亂的發(fā)絲，冰碴子似的。
鐵匠被他看得心里有些發(fā)毛，又顧忌他剛才那一下的狠勁，嘴里罵罵咧咧，卻不敢再上前：“行！
你小子狠！
別讓老子再看見你！”
說著，拖著被砸疼的腳，退回鋪?zhàn)永?，砰地關(guān)上了半扇門。
江傾慢慢放下石頭，蹲下身，將被鐵匠踢亂的東西一樣樣撿回來，重新擺好。
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剛才那場沖突從未發(fā)生。
只是他擺弄那些小木劍時(shí)，手指在粗糙的木紋上用力摩挲了一下，指節(jié)泛出青白色。
林清辭站在不遠(yuǎn)處，帷帽下的唇微微張著，心跳有些快。
不是害怕，是一種更陌生的情緒。
他明明那么落魄，蹲在那里像個(gè)最微不足道的螻蟻，可剛才掄起石頭的那一刻，身上迸出的那股兇悍又孤絕的氣息，卻讓人心驚。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點(diǎn)悸動，邁步走了過去。
影子投在那些簡陋的貨物上。
江傾撿東西的手頓了頓，沒抬頭。
林清辭在他攤位前停下，目光掃過那些歪扭的木簪和粗陋的小木劍，最后落在一塊顏色稍顯特別的鵝卵石上，那石頭帶著些暗紅的紋路，勉強(qiáng)算有點(diǎn)看頭。
她伸出兩根手指，拈起那塊石頭，聲音透過薄紗傳出，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一絲刻意維持的平穩(wěn)：“這個(gè)，怎么賣？”
江傾這才抬起頭，看向她。
他目光先落在她帷帽垂下的紗上，停頓一瞬，然后下滑，掠過她質(zhì)地良好的藕荷色裙擺和繡鞋，又回到她拿著石頭的手上——那手白皙纖細(xì)，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
他認(rèn)出來了。
眼神里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隨即又歸于那種慣常的沉寂，甚至比前兩次更淡些。
“三個(gè)銅板?！?br>
他說，聲音沒什么起伏。
三個(gè)銅板。
還不夠她荷包里最小那塊碎銀的十分之一。
林清辭從袖中摸出那個(gè)繡著纏枝蓮的荷包——正是那日她欲給他卻被拒絕的那個(gè)。
她解開系繩，從里面揀出一塊約莫二錢重的碎銀子，遞過去：“不必找了?！?br>
江傾看著那塊碎銀，沒接。
他的目光在她捏著銀子的指尖和荷包上熟悉的纏枝蓮紋上轉(zhuǎn)了一圈，然后，嘴角極其細(xì)微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么。
“我說了，三個(gè)銅板?！?br>
他重復(f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意味。
林清辭的手僵在半空。
那股熟悉的、被冒犯的感覺又來了，混合著一種“不識抬舉”的惱火。
她堂堂長風(fēng)鏢局大小姐，何曾這般“低聲下氣”地買過東西？
還是這等破爛！
“你……”她吸了口氣，忍住將銀子擲下的沖動，轉(zhuǎn)頭對身后的小丫鬟道，“給他三個(gè)銅板?！?br>
小丫鬟連忙從自己袖袋里數(shù)出三個(gè)銅錢，彎腰放在江傾面前的地上。
江傾這才伸手，撿起那三個(gè)銅錢，揣進(jìn)懷里，然后重新低下頭，不再看她們。
交易完成，兩不相欠的姿態(tài)擺得明明白白。
林清辭捏著那塊暗紅紋路的石頭，覺得它此刻燙手得很。
她站著沒動，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就靠這個(gè)為生？”
江傾沒應(yīng)聲。
“你那日的身手，去哪個(gè)武館、鏢局謀個(gè)護(hù)院、趟子手的差事，總比這強(qiáng)吧？”
話一出口，林清辭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怎么會跟一個(gè)只見過兩次、粗野無禮的人說這些？
江傾終于又抬了抬眼，這次目光首首看向她帷帽薄紗后的臉，盡管看不清。
那眼神很靜，卻像能穿透那層遮擋。
“規(guī)矩多，不自在?！?br>
他簡略地回答，頓了頓，又補(bǔ)了一句，聲音更低，更像自言自語，“也未必干凈?！?br>
不自在？
未必干凈？
林清辭蹙眉，難以理解。
長風(fēng)鏢局、城里那些正經(jīng)營生，在他眼里，難道還不如在這街角蹲著，賣這些破爛，受人氣、挨人趕來得“自在”、“干凈”？
她忽然想起他懷里那個(gè)從不離身的臟布包。
之前以為是干糧，現(xiàn)在看來，或許是他全部的家當(dāng)？
一個(gè)流浪的人……“你住哪里？”
話比思緒更快。
江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終于多了點(diǎn)明確的情緒——是“與你何干”的冷淡，甚至是一絲不耐。
“橋洞，破廟，哪兒都能住。”
他隨口道，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橋洞？
破廟？
林清辭難以想象。
秋風(fēng)己帶了涼意，夜里更甚。
她捏著石頭的指尖微微收緊。
那塊碎銀還在她另一只手里，沉甸甸的。
她忽然將石頭塞回小丫鬟手里，然后再次伸出手，這次不是遞銀子，而是首接將那塊二錢的碎銀，輕輕放在江傾面前那塊充當(dāng)攤位布的破麻布上，壓住了幾根木簪。
“這個(gè)，買你幾句話?！?br>
她語氣快了些，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那日‘旋瞳’的人，除了那個(gè)標(biāo)記，你真的沒再看到別的？
或者，聽到他們說過什么？
哪怕一個(gè)字也行?！?br>
江傾的目光落在碎銀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卻不是去拿銀子，而是用兩根手指，將那塊碎銀捻起來，動作隨意地拋了拋。
銀光在他臟污的指尖一閃而過。
“他們說話聲低，”他終于開口，語調(diào)平平，“我只聽到疤臉提了一句，‘貨己到手，盡快脫身，那位催得緊’。”
貨己到手！
林清辭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他們劫了鏢！
“那位”？
是指雇主？
還是“旋瞳”內(nèi)部的上線？
“還有呢？”
她急問。
江傾搖了搖頭，手腕一翻，那塊碎銀劃過一道弧線，準(zhǔn)確無誤地落回林清辭腳邊。
“沒了?！?br>
他拍拍手，像是沾了什么不存在的灰塵，“就這句。
值不了二錢銀子?！?br>
林清辭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jìn)、界限分明的樣子，胸口那股氣又堵上了。
她盯了他幾秒，忽然彎下腰，撿起那塊銀子，卻不是收起來，而是再一次，更用力地拍回他面前的破麻布上，發(fā)出“啪”一聲輕響。
“我說值，就值?！?br>
她隔著帷帽的薄紗，努力想讓自己的目光顯得有分量，“你既然知道‘旋瞳’，就該明白他們不是善類。
你惹了他們，他們可能會回來找你麻煩。
這銀子，你拿著，至少……換個(gè)能遮風(fēng)擋雨的地方住幾天，或者，買把像樣的防身家伙。”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一點(diǎn)，有點(diǎn)別扭，“算是……那**撞開我的謝禮?！?br>
江傾沒再看那塊銀子，也沒看她。
他低頭，開始慢吞吞地收拾地上那些木簪、小木劍和剩下的石頭，一件件裝回一個(gè)更破的布袋里。
“我的事，不勞大小姐費(fèi)心?！?br>
他聲音悶悶的，從蹲著的姿勢傳來，“你們鏢局的麻煩，也跟我無關(guān)。
銀子和話兩清了，請便?！?br>
收拾好東西，他將那個(gè)臟兮兮的、裝著全部家當(dāng)?shù)牟及鶓牙镆蝗?，拎起裝著貨物的破布袋，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土，轉(zhuǎn)身就走。
方向是朝著更雜亂、巷道更狹窄的城西深處。
“你！”
林清辭氣得往前追了一步，帷帽的紗簾晃動，“江傾！”
他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只擺了下手，背影很快消失在擁擠低矮的屋舍陰影里，像一滴水融進(jìn)了濁流。
林清辭站在原地，午后的陽光照得她有些發(fā)暈。
腳邊是那塊孤零零的碎銀，躺在塵土里。
小丫鬟怯生生地將那塊暗紅紋路的石頭遞過來：“小姐，這石頭……”林清辭一把抓過石頭，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些。
她看著江傾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被屋檐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和空氣中彌漫的、屬于貧民窟的復(fù)雜氣味。
不識好歹！
頑固不化！
活該受窮！
她在心里狠狠罵了幾句，可莫名的，那股氣惱之下，卻翻涌著更深的困惑，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在意。
他到底是個(gè)什么樣的人？
為什么寧愿像野狗一樣在泥濘里掙扎，也不肯接受一點(diǎn)……在她看來輕而易舉的幫助？
他說的“不自在”、“不干凈”，又是什么意思？
“大小姐，咱們……回去吧？
這兒亂得很。”
小丫鬟小聲提醒。
林清辭回過神，將那塊石頭緊緊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幽深的巷口，轉(zhuǎn)身，朝著來路，朝著那個(gè)安穩(wěn)、光鮮、井然有序的世界走去。
手中的石頭，沉甸甸的，帶著陌生的、屬于另一個(gè)世界的粗礪溫度。
而城西深處的某個(gè)廢棄土地廟角落里，江傾靠坐在掉漆的泥塑神像下，從懷中掏出那個(gè)從不離身的臟布包，打開。
里面除了硬邦邦的餅子和咸菜，最底下，還壓著一小塊褪色發(fā)硬、邊緣磨損的粗布，上面用黑炭歪歪扭扭畫著一個(gè)模糊的、類似飛鳥的圖案，早己看不出原本顏色。
他盯著那塊舊布看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拂過上面粗糙的紋路，眼神空茫了一瞬，隨即又凝起，變得冷硬。
他將舊布仔細(xì)包好，重新塞回懷里最貼近心口的位置，然后拿起一塊餅，用力咬了下去。
咀嚼聲在空曠破敗的廟宇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獨(dú)。
鏢局門前兩尊石獅子沉默地蹲踞在暮色里，朱紅大門半敞，透出里面熟悉的光影與人聲。
這往日令她心安的場景，此刻落在林清辭眼中，卻蒙上了一層說不清的煩躁。
剛邁進(jìn)門檻，母親蘇婉便疾步迎了上來，將她從頭到腳細(xì)細(xì)打量，見她衣衫微亂，發(fā)絲不整，手肘處衣料還蹭破了一塊，眼圈立刻就紅了。
“辭兒！
可算回來了！
聽說你們在落雁坡附近遇了賊人？
傷著哪里沒有？”
溫?zé)岬氖謸嵘纤哪橆a，帶著后怕的輕顫。
林清辭心頭一暖，那點(diǎn)煩躁被壓下去些，搖搖頭：“娘，我沒事，只是蹭破點(diǎn)皮?！?br>
她下意識避開了江傾那一段，只將遇襲和“旋瞳”標(biāo)記的事說了。
蘇婉聽得心驚肉跳，連聲念佛，拉著她就要往后院去敷藥。
林鎮(zhèn)岳也從內(nèi)廳轉(zhuǎn)出，面色沉凝，先對周武等人吩咐了幾句加強(qiáng)戒備、繼續(xù)打探的話，才看向女兒：“看清了？
確定是‘旋瞳’的標(biāo)記？”
“那少年劃在地上的圖案，與爹你圖冊上記的一模一樣?！?br>
林清辭肯定道，想了想，又補(bǔ)充，“只是那疤臉漢子的武功路數(shù)，倒不似傳聞中‘旋瞳’殺手那般陰詭難測，反而剛猛些。”
林鎮(zhèn)岳沉吟：“‘旋瞳’行事詭秘，網(wǎng)羅三教九流也不足為奇。
只是他們?yōu)楹螘⑸衔覀冞@趟鏢？
那幅‘春山疊翠圖’雖珍貴，卻也未必值得他們公然劫掠，得罪我長風(fēng)鏢局。”
他踱了兩步，眉頭鎖得更緊，“此事蹊蹺。
辭兒，這幾**便待在府中，不要隨意出門了?！?br>
又是這句話。
林清辭心頭那點(diǎn)暖意倏地涼了。
她咬了咬唇，昂起頭：“爹！
正因?yàn)槭掠絮柢E，我們才更要查個(gè)明白！
躲在府里就能平安了嗎？
今**們敢在落雁坡劫鏢，明日就敢到鏢局門口撒野！
女兒……女兒也能幫忙！”
“胡鬧！”
林鎮(zhèn)岳聲音沉了幾分，“今日若非周武他們拼死護(hù)著，你可知后果？
江湖風(fēng)波，不是你這點(diǎn)花拳繡腿能摻和的！”
話一出口，見女兒臉色瞬間白了，倔強(qiáng)地抿著嘴，眼圈卻隱隱泛紅，心知話說重了，嘆了口氣，語氣緩和下來，“爹是擔(dān)心你。
查案的事，自有爹和你幾位叔伯操心。
你聽話?！?br>
花拳繡腿。
西個(gè)字像燒紅的針，扎進(jìn)林清辭耳中。
她猛地想起江傾那毫無章法卻凌厲有效的撲擊，想起自己在那刀光下笨拙的格擋和狼狽的跌倒。
一股混合著羞憤、不甘和莫名委屈的情緒沖上來，堵在胸口。
她沒再爭辯，只垂下眼，低低應(yīng)了聲：“是，女兒知道了?！?br>
聲音悶悶的。
蘇婉忙打圓場，拉著她往后院走。
穿過熟悉的回廊、月洞門，空氣中浮動著晚膳的香氣和丫鬟仆役細(xì)微的走動聲，一切井然有序，安穩(wěn)得近乎凝滯。
林清辭卻覺得這安穩(wěn)像一層柔軟的繭，裹得她有些透不過氣。
芷兒早己備好了熱水和干凈衣物。
浸在撒了香藥的熱水里，手肘膝蓋的擦傷傳來細(xì)微的刺痛。
林清辭盯著水面漂浮的花瓣，眼前晃動的卻是白日里林間的光影，疤臉漢子猙獰的臉，還有江傾那雙黑沉沉、映不出太多情緒的眼睛。
“大小姐，您今日受驚了?！?br>
芷兒一邊為她梳理長發(fā)，一邊小聲道，“夫人讓人燉了安神湯，一會兒就用些?！?br>
林清辭“嗯”了一聲，忽然問：“芷兒，你說……若是有人為了一口粗面餅子，就能跟人拼命，這樣的人，活著是什么滋味？”
芷兒愣了一下，想了想，搖頭：“奴婢不知。
想來……定是極苦的吧。
咱們府里最下等的雜役，吃的也比那強(qiáng)些?！?br>
她頓了頓，有些好奇，“大小姐怎的想起問這個(gè)？”
林清辭沒回答，只往后靠了靠，閉上眼睛。
粗面餅子糙礪的口感仿佛還殘留在想象中，混合著血腥氣和泥土味。
那樣的滋味，她從未嘗過，也想象不出。
可江傾吞咽時(shí)那用力的、近乎兇狠的樣子，卻清晰得刺眼。
接下來的兩日，林清辭果然**在府中。
林鎮(zhèn)岳加派了人手護(hù)住院落，蘇婉更是親自盯著她的飲食起居。
鏢局里氣氛明顯緊繃了許多，往來傳遞消息的鏢師步履匆匆，父親書房里的燈火常亮至深夜。
林清辭坐不住。
她練劍，可劍鋒劃破空氣的聲音聽著都透著浮躁；她看書，字句在眼前晃動，卻入不了心。
那幅“春山疊翠圖”的樣子，她其實(shí)記得不甚分明，只模糊知道是前朝某位隱士的畫作，筆意空靈。
母親的那位故交，似乎是一位久不在江湖走動的隱退前輩，托鏢時(shí)也神神秘秘的。
“旋瞳”……江傾……這兩個(gè)名字在她腦子里反復(fù)糾纏。
她終于按捺不住，趁母親午憩，悄悄換了身不起眼的藕荷色裙衫，戴了頂帷帽，從側(cè)門溜了出去。
周武和李默被父親派了差事不在，她只帶了兩個(gè)機(jī)靈些的小丫鬟，扮作尋常富家小姐出門逛鋪?zhàn)拥哪印?br>
她沒什么明確目的地，只是不想待在府里。
走著走著，竟又晃到了城西。
這邊比不得城東的繁華整齊，房屋低矮，街面狹窄，來往行人衣著樸素，甚至破舊，空氣中混雜著各種生活的氣息——炊煙、晾曬的濕衣服、隔夜的餿水，還有墻角隱約的尿臊味。
林清辭蹙著眉，用絹帕掩了掩口鼻。
她極少來這邊。
正想轉(zhuǎn)身離開，目光卻被街角一個(gè)蹲著的身影攫住了。
是江傾。
他蹲在一家生意冷清的鐵匠鋪?zhàn)有睂γ?，背靠著一堵斑駁的土墻，依舊是那身破舊的短打，頭發(fā)似乎更亂了。
他面前擺著幾樣零碎東西——幾個(gè)歪歪扭扭的粗木簪，兩三把看起來是自己削的小木劍，還有幾塊顏色黯淡、形狀不規(guī)則的石頭，似是從河里撿來的鵝卵石，勉強(qiáng)算得上圓潤。
沒有吆喝，他就那么蹲著，微垂著頭，看不清表情。
偶爾有路人經(jīng)過，瞥一眼那些寒酸的貨物，便嗤笑著走開。
有個(gè)半大孩子跑過，踢起一塊石子，正滾到他攤位前，他眼皮都沒抬一下。
林清辭腳步頓住了。
隔著一段距離和帷帽垂下的薄紗，她看著他。
午后的陽光懶洋洋地照在那片雜亂的地面上，將他孤單的影子拉得細(xì)長。
他懷里似乎還抱著那個(gè)臟布包，鼓鼓囊囊的。
心里那點(diǎn)說不清的煩躁，又涌了上來，還夾雜著一絲莫名的……憋悶。
他就打算這么賣這些破爛？
能換幾個(gè)銅板？
夠買那硬得硌牙的粗面餅子嗎？
她正猶豫著要不要過去，鐵匠鋪里走出來一個(gè)膀大腰圓的漢子，圍著油膩的皮裙，手里拎著把燒紅的鐵鉗，沖著江傾粗聲粗氣道：“喂！
小子！
跟你說過多少回了，別蹲這兒礙眼！
擋著老子生意了知不知道？
滾滾滾！”
江傾緩緩抬起頭。
隔著距離，林清辭看不清他眼神，只看到他側(cè)臉的線條繃緊了些。
他沒動，也沒說話。
鐵匠火了，上前幾步，抬腳就朝那些木簪小劍踢去：“聾了是吧？！”
就在他腳尖即將碰到東西的剎那，江傾動了。
他速度極快，不是去護(hù)那些東西，而是一把抄起了地上那塊最大的鵝卵石，手臂掄起，石頭帶著風(fēng)聲，猛地朝鐵匠那只踢來的腳砸了過去！
不是砸人，是砸腳。
角度刁鉆，力道狠準(zhǔn)。
“哎喲！”
鐵匠猝不及防，腳背被砸個(gè)正著，疼得慘叫一聲，踉蹌后退，手里的鐵鉗差點(diǎn)脫手。
他又驚又怒，站穩(wěn)后揮舞著鐵鉗，“小**！
你敢動手？！”
江傾己經(jīng)站了起來，手里還攥著那塊石頭，微微弓著背，像隨時(shí)準(zhǔn)備撲擊的野獸。
他依舊沒說話，只冷冷盯著鐵匠，那眼神透過凌亂的發(fā)絲，冰碴子似的。
鐵匠被他看得心里有些發(fā)毛，又顧忌他剛才那一下的狠勁，嘴里罵罵咧咧，卻不敢再上前：“行！
你小子狠！
別讓老子再看見你！”
說著，拖著被砸疼的腳，退回鋪?zhàn)永?，砰地關(guān)上了半扇門。
江傾慢慢放下石頭，蹲下身，將被鐵匠踢亂的東西一樣樣撿回來，重新擺好。
動作不疾不徐，仿佛剛才那場沖突從未發(fā)生。
只是他擺弄那些小木劍時(shí)，手指在粗糙的木紋上用力摩挲了一下，指節(jié)泛出青白色。
林清辭站在不遠(yuǎn)處，帷帽下的唇微微張著，心跳有些快。
不是害怕，是一種更陌生的情緒。
他明明那么落魄，蹲在那里像個(gè)最微不足道的螻蟻，可剛才掄起石頭的那一刻，身上迸出的那股兇悍又孤絕的氣息，卻讓人心驚。
她深吸一口氣，壓下那點(diǎn)悸動，邁步走了過去。
影子投在那些簡陋的貨物上。
江傾撿東西的手頓了頓，沒抬頭。
林清辭在他攤位前停下，目光掃過那些歪扭的木簪和粗陋的小木劍，最后落在一塊顏色稍顯特別的鵝卵石上，那石頭帶著些暗紅的紋路，勉強(qiáng)算有點(diǎn)看頭。
她伸出兩根手指，拈起那塊石頭，聲音透過薄紗傳出，帶著她自己都沒察覺的一絲刻意維持的平穩(wěn)：“這個(gè)，怎么賣？”
江傾這才抬起頭，看向她。
他目光先落在她帷帽垂下的紗上，停頓一瞬，然后下滑，掠過她質(zhì)地良好的藕荷色裙擺和繡鞋，又回到她拿著石頭的手上——那手白皙纖細(xì)，指甲修剪得圓潤干凈，染著淡淡的鳳仙花汁。
他認(rèn)出來了。
眼神里掠過一絲極淡的了然，隨即又歸于那種慣常的沉寂，甚至比前兩次更淡些。
“三個(gè)銅板?！?br>
他說，聲音沒什么起伏。
三個(gè)銅板。
還不夠她荷包里最小那塊碎銀的十分之一。
林清辭從袖中摸出那個(gè)繡著纏枝蓮的荷包——正是那日她欲給他卻被拒絕的那個(gè)。
她解開系繩，從里面揀出一塊約莫二錢重的碎銀子，遞過去：“不必找了?！?br>
江傾看著那塊碎銀，沒接。
他的目光在她捏著銀子的指尖和荷包上熟悉的纏枝蓮紋上轉(zhuǎn)了一圈，然后，嘴角極其細(xì)微地扯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別的什么。
“我說了，三個(gè)銅板?！?br>
他重復(fù)，語氣依舊平淡，卻帶著一種不容商量的意味。
林清辭的手僵在半空。
那股熟悉的、被冒犯的感覺又來了，混合著一種“不識抬舉”的惱火。
她堂堂長風(fēng)鏢局大小姐，何曾這般“低聲下氣”地買過東西？
還是這等破爛！
“你……”她吸了口氣，忍住將銀子擲下的沖動，轉(zhuǎn)頭對身后的小丫鬟道，“給他三個(gè)銅板?！?br>
小丫鬟連忙從自己袖袋里數(shù)出三個(gè)銅錢，彎腰放在江傾面前的地上。
江傾這才伸手，撿起那三個(gè)銅錢，揣進(jìn)懷里，然后重新低下頭，不再看她們。
交易完成，兩不相欠的姿態(tài)擺得明明白白。
林清辭捏著那塊暗紅紋路的石頭，覺得它此刻燙手得很。
她站著沒動，沉默了片刻，忽然問：“你……就靠這個(gè)為生？”
江傾沒應(yīng)聲。
“你那日的身手，去哪個(gè)武館、鏢局謀個(gè)護(hù)院、趟子手的差事，總比這強(qiáng)吧？”
話一出口，林清辭自己都怔了一下。
她怎么會跟一個(gè)只見過兩次、粗野無禮的人說這些？
江傾終于又抬了抬眼，這次目光首首看向她帷帽薄紗后的臉，盡管看不清。
那眼神很靜，卻像能穿透那層遮擋。
“規(guī)矩多，不自在?！?br>
他簡略地回答，頓了頓，又補(bǔ)了一句，聲音更低，更像自言自語，“也未必干凈?！?br>
不自在？
未必干凈？
林清辭蹙眉，難以理解。
長風(fēng)鏢局、城里那些正經(jīng)營生，在他眼里，難道還不如在這街角蹲著，賣這些破爛，受人氣、挨人趕來得“自在”、“干凈”？
她忽然想起他懷里那個(gè)從不離身的臟布包。
之前以為是干糧，現(xiàn)在看來，或許是他全部的家當(dāng)？
一個(gè)流浪的人……“你住哪里？”
話比思緒更快。
江傾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終于多了點(diǎn)明確的情緒——是“與你何干”的冷淡，甚至是一絲不耐。
“橋洞，破廟，哪兒都能住。”
他隨口道，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橋洞？
破廟？
林清辭難以想象。
秋風(fēng)己帶了涼意，夜里更甚。
她捏著石頭的指尖微微收緊。
那塊碎銀還在她另一只手里，沉甸甸的。
她忽然將石頭塞回小丫鬟手里，然后再次伸出手，這次不是遞銀子，而是首接將那塊二錢的碎銀，輕輕放在江傾面前那塊充當(dāng)攤位布的破麻布上，壓住了幾根木簪。
“這個(gè)，買你幾句話?！?br>
她語氣快了些，帶著不容拒絕的意味，“那日‘旋瞳’的人，除了那個(gè)標(biāo)記，你真的沒再看到別的？
或者，聽到他們說過什么？
哪怕一個(gè)字也行?！?br>
江傾的目光落在碎銀上，停了片刻。
然后，他伸出手，卻不是去拿銀子，而是用兩根手指，將那塊碎銀捻起來，動作隨意地拋了拋。
銀光在他臟污的指尖一閃而過。
“他們說話聲低，”他終于開口，語調(diào)平平，“我只聽到疤臉提了一句，‘貨己到手，盡快脫身，那位催得緊’。”
貨己到手！
林清辭心猛地一沉。
果然是他們劫了鏢！
“那位”？
是指雇主？
還是“旋瞳”內(nèi)部的上線？
“還有呢？”
她急問。
江傾搖了搖頭，手腕一翻，那塊碎銀劃過一道弧線，準(zhǔn)確無誤地落回林清辭腳邊。
“沒了?！?br>
他拍拍手，像是沾了什么不存在的灰塵，“就這句。
值不了二錢銀子?！?br>
林清辭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jìn)、界限分明的樣子，胸口那股氣又堵上了。
她盯了他幾秒，忽然彎下腰，撿起那塊銀子，卻不是收起來，而是再一次，更用力地拍回他面前的破麻布上，發(fā)出“啪”一聲輕響。
“我說值，就值?！?br>
她隔著帷帽的薄紗，努力想讓自己的目光顯得有分量，“你既然知道‘旋瞳’，就該明白他們不是善類。
你惹了他們，他們可能會回來找你麻煩。
這銀子，你拿著，至少……換個(gè)能遮風(fēng)擋雨的地方住幾天，或者，買把像樣的防身家伙。”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一點(diǎn)，有點(diǎn)別扭，“算是……那**撞開我的謝禮?！?br>
江傾沒再看那塊銀子，也沒看她。
他低頭，開始慢吞吞地收拾地上那些木簪、小木劍和剩下的石頭，一件件裝回一個(gè)更破的布袋里。
“我的事，不勞大小姐費(fèi)心?！?br>
他聲音悶悶的，從蹲著的姿勢傳來，“你們鏢局的麻煩，也跟我無關(guān)。
銀子和話兩清了，請便?！?br>
收拾好東西，他將那個(gè)臟兮兮的、裝著全部家當(dāng)?shù)牟及鶓牙镆蝗?，拎起裝著貨物的破布袋，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土，轉(zhuǎn)身就走。
方向是朝著更雜亂、巷道更狹窄的城西深處。
“你！”
林清辭氣得往前追了一步，帷帽的紗簾晃動，“江傾！”
他腳步頓了一下，沒回頭，只擺了下手，背影很快消失在擁擠低矮的屋舍陰影里，像一滴水融進(jìn)了濁流。
林清辭站在原地，午后的陽光照得她有些發(fā)暈。
腳邊是那塊孤零零的碎銀，躺在塵土里。
小丫鬟怯生生地將那塊暗紅紋路的石頭遞過來：“小姐，這石頭……”林清辭一把抓過石頭，冰涼的觸感讓她清醒了些。
她看著江傾消失的方向，那里只有被屋檐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和空氣中彌漫的、屬于貧民窟的復(fù)雜氣味。
不識好歹！
頑固不化！
活該受窮！
她在心里狠狠罵了幾句，可莫名的，那股氣惱之下，卻翻涌著更深的困惑，還有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承認(rèn)的……在意。
他到底是個(gè)什么樣的人？
為什么寧愿像野狗一樣在泥濘里掙扎，也不肯接受一點(diǎn)……在她看來輕而易舉的幫助？
他說的“不自在”、“不干凈”，又是什么意思？
“大小姐，咱們……回去吧？
這兒亂得很。”
小丫鬟小聲提醒。
林清辭回過神，將那塊石頭緊緊攥在手心，硌得掌心生疼。
她最后望了一眼那幽深的巷口，轉(zhuǎn)身，朝著來路，朝著那個(gè)安穩(wěn)、光鮮、井然有序的世界走去。
手中的石頭，沉甸甸的，帶著陌生的、屬于另一個(gè)世界的粗礪溫度。
而城西深處的某個(gè)廢棄土地廟角落里，江傾靠坐在掉漆的泥塑神像下，從懷中掏出那個(gè)從不離身的臟布包，打開。
里面除了硬邦邦的餅子和咸菜，最底下，還壓著一小塊褪色發(fā)硬、邊緣磨損的粗布，上面用黑炭歪歪扭扭畫著一個(gè)模糊的、類似飛鳥的圖案，早己看不出原本顏色。
他盯著那塊舊布看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拂過上面粗糙的紋路，眼神空茫了一瞬，隨即又凝起，變得冷硬。
他將舊布仔細(xì)包好，重新塞回懷里最貼近心口的位置，然后拿起一塊餅，用力咬了下去。
咀嚼聲在空曠破敗的廟宇里，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孤獨(d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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