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銅鏡

靈犀宗，西淵郡最偏僻的一隅，青竹林與荒山交錯。

春寒料峭，霧氣彌漫山道。

清晨時分，外門靈田旁的泥地上，十幾個灰衣弟子正俯身拔草挑石，腰上系著粗布腰帶，神情麻木。

江玄走在最后，肩上籮筐沉得幾乎要把他壓進泥里。

籮筐里裝著昨日積下的腐葉，雨水泡透，浸得他的衣襟又濕又冷。

“江玄，動作快些?！?br>
前面，一個瘦削青年倚著靈田邊的石樁，眼神帶著輕蔑。

他叫李固，外門雜役的管事，每日負責點名、分配活計。

“磨蹭什么？

靈田活干完還要去后山藥廬，把那堆霉爛藥渣收拾了。

若日頭偏西還未完，罰你三日靈米。”

說完，他冷笑一聲，轉身不再理會。

江玄默默低頭，將籮筐放下，雙手去攏那些污泥里的腐葉。

泥水順著指縫流下，帶來徹骨寒意。

他指尖破了皮，血絲迅速溢出。

可他沒有停，神情麻木。

半年以前，他也穿著干凈的青色宗門弟子袍，能走進功法堂，能聽師父講解吐納之道。

那時候，雖不算得上宗門天才，卻也有一絲尊嚴。

可一切變故，都在靈脈覺醒那日。

靈臺如沸，氣機鼓蕩時，長老將玉簡抵在他額心，滿室靈息翻涌。

所有人屏息，等看他靈脈光影。

然而，三息后，光影寂滅。

“……廢靈脈。”

一錘定音。

他看見師父皺眉嘆氣，看見同門露出憐憫的目光。

更看見父親江萬河，臉色慘白，嘴唇哆嗦，想開口替他說話，最終卻只是抱拳一揖。

從此，他失去了功法、失去了修煉的資格，連原本的住處都被收走，只能搬去后山破屋，做最下等的雜役。

他起初想不通：為何他也曾日日苦修，為什么靈脈卻是殘破？

為何天命如此？

如今，問多了，也不想再問了。

江玄把籮筐里的最后一把腐葉倒在靈田角落，悄悄抬眼。

靈田盡頭，晨霧正散，遠處青竹在風里微微搖晃。

有人看見他，神情復雜地低下頭。

那是他曾經最好的同門，童嘉。

他們小時候曾并肩練劍，許諾過一同踏入內門。

可她如今也只是默默走開，怕多看他一眼，就惹來李固的冷眼。

江玄心里一點一點空了，像那破舊籮筐，挑再多，也盛不住什么。

午后時分，靈田活總算做完。

李固在石樁上抖抖手里的竹簡，涼涼道：“江玄，去把后山藥廬清理了。

里頭堆的霉藥漚了半年，不好聞，小心別熏死了?！?br>
有人笑起來：“也只有他這種廢靈去干?！?br>
江玄低頭捧起籮筐，沒說話。

他沿著窄窄的石階往后山走。

山路曲折，青竹遮天，陰影壓在臉上。

他一路沉默，背影在竹影中一晃一晃，像要被吞沒。

藥廬是座舊屋，木門半掩，里面潮氣撲鼻。

窗上蒙著一層霉跡，只有幾縷光透進來。

地上堆了許多破瓷罐，里面裝著發黑的藥渣，混著黏膩水跡。

江玄蹲下，挽起袖子，指尖顫了下。

他不怕臟，卻怕這股酸腐味。

但他沒退，把一只只藥罐搬到門邊。

清理到最后一只時，他看見罐底壓著一塊暗青色的東西。

巴掌大，銅銹斑駁。

青銅鏡。

他一怔，伸手去摸。

冰冷，仿佛浸過雪水。

指尖方一觸碰，寒意驟然攀上脊骨。

他悶哼一聲，退了一步，卻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心口猛地一緊，西周景物瞬間模糊。

下一息，他仿佛墜入一個灰白色的深淵。

西周無聲，只有密密麻麻的光點浮游。

每一粒光點都閃爍著奇異影像：高天擎雷、古碑滴血、枯骨橫陳。

江玄瞳孔顫動，冷汗順著臉頰滑下。

那聲音忽然響起，破碎、沙啞：“……殘……魂……不滅……汝……可……愿……”他想喊，卻發不出聲。

胸腔像被一只看不見的手死死壓住，連呼吸都要碎。

寒意里，他忽然想起父親那日跪在臺階下的樣子。

想起童嘉欲言又止的眼神。

想起他自己，在泥里扒拉腐葉，任人恥笑。

他不是沒怕。

他也不是不恨。

可若是這塊鏡子真能讓他擁有哪怕一線修煉的可能，他不想再卑微下去。

哪怕死，也不想再活成泥底的蛆。

光點微顫，似在等待他的回答。

他閉上眼，心臟劇烈跳動。

“……若此生再無退路……我……愿試?！?br>
青光陡然盛放，刺痛眼眸。

耳邊嗡鳴，意識猛地墜入無邊黑暗。

一陣寒風撲面。

江玄猛地睜眼，發現自己依舊伏在藥廬里。

指尖冰冷，青銅鏡在手心靜靜躺著，泛著淡青色的微光。

他緩了好一會兒，才緩緩撐起身。

窗外日影己斜。

風吹青竹，簌簌作響。

李固的聲音忽然從門口傳來，帶著不耐：“怎么？

被霉藥熏傻了？

一下午都在睡？”

江玄看著他，沒立刻回話。

胸口仍隱隱發冷，心里卻像被什么鈍刀一點點割開。

他想，他再也回不去曾經了。

也許他剛才做了個荒唐的決定。

可他心里明白，這比繼續茍活，要強一分。

哪怕只是奢望。

他垂下眼，把青銅鏡收進懷里，聲音微?。骸盎钣嫛鹤鐾??！?br>
李固哼了一聲，揚手要打：“廢物就是廢物，下次再偷懶，罰你靈米?！?br>
巴掌停在半空。

江玄緩緩抬起頭，目光沒有憤怒，也沒有屈辱。

只有一種陌生的冷淡。

那目光讓李固愣住，手僵在那里，不知為何竟覺得一絲發寒。

風吹破舊的窗紙。

斜陽灑在江玄臉上，輪廓棱角分明。

心底那聲音又響起：“……淵上仙……憶不全……血祭……修補……”他低聲問：“代價呢？”

沒有回應。

他苦笑一下，手指收緊。

若真是陷阱，他也認了。

但至少，從今日起，不再只是一只可憐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