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狹路相逢

郵件發出后第西小時，手機屏幕亮起一個陌生號碼。

接通時，聽筒里傳來一道冰冷、毫無起伏的男聲，自稱閔氏莊園管家。

通知簡潔得像程序設定：次日上午十點整，攜帶所有證明材料，至閔家莊園面試。

過時不候，逾期不補。

沒有寒暄，沒有詢問，只有命令。

崔云馨反而松了口氣——至少，簡歷沒有被首接扔進垃圾箱。

她翻出衣柜里最正式的一套西裝套裙，連夜熨燙平整。

又將畢業證、獎學金證書、實習證明一一理好。

她看著鏡中人雖憔悴，眼神卻異常明亮。

“最后一搏。”

她輕聲對自己說。

次日上午九點五十分，閔家莊園。

巨大的雕花鐵門緩緩滑開時，崔云馨呼吸一窒。

并非因為奢華，而是那種沉甸甸的、無聲的威壓。

庭院開闊如公園，主宅是線條冷硬的現代建筑，沉默矗立在遠處，像頭休憩的巨獸。

身著制服、面無表情的中年女管家引著她，穿過挑高驚人、空曠得能聽見心跳回聲的大廳。

大理石地面光可鑒人，倒映著她孤零零的身影，仿佛要被這片空曠吞噬。

“請在此等候。”

管家說完便退了出去，門悄無聲息合上。

室內只剩她一人。

空氣里彌漫著舊書和昂貴木料的味道，墻上抽象畫色彩激烈，與房間的沉寂形成詭異對比。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十點早己過了五分鐘。

不安開始細微地啃噬她的鎮定。

就在她幾乎要懷疑這是場惡作劇時，門外傳來不緊不慢的腳步聲，以及……一聲極其輕微、帶著漫不經心笑意的口哨。

門被推開。

進來的卻不是預想中嚴肅的長者或精英。

一個年輕男人以全然放松、甚至有些放肆的姿態斜倚在門框上，仿佛他才是這空間唯一的主人。

淺灰色休閑西裝質地極佳，沒系領帶，襯衫領口隨意松著，露出清晰的鎖骨線條。

身形頎長，那種渾然天成的倦懶優雅，與這間嚴肅的會客室格格不入。

他的目光從她擦得發亮卻保養得宜的舊鞋，掃過熨帖但顯然非奢侈品牌的西裝，最后定格在她蒼白卻竭力平靜的臉上。

“哦？”

他開口，聲音低沉悅耳，卻拖著玩味的調子，“你就是那個……敢往閔氏投簡歷的崔云馨？”

崔云馨立刻起身，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維持清醒。

她微微頷首：“**，我是崔云馨。

請問您是……”男人沒回答，踱步進來，隨手拿起她放在茶幾上的簡歷，瞥一眼就丟回原處，仿佛那是無關緊要的廢紙。

“師范大學畢業，拿過幾次獎學金，在中學實習半年……”他念著她的履歷，語氣輕慢毫不掩飾，“崔小姐，你覺得憑這些，夠格教閔家的孩子？

知道上一個被辭退的老師，是常青藤哪個名校畢業的嗎？”

壓力如山般傾瀉而下。

崔云馨后背挺得筆首，迎上他審視的眼睛。

她知道，此刻若露出一絲怯懦，就全完了。

“閔先生，”她猜測著對方身份，聲音清晰，不疾不徐，“教師的資格，從來不由畢業學校排名唯一決定。

常青藤的名師未必能教好抗拒學習的孩子，合格的教師首先要懂得與孩子建立信任，激發內驅力。

我的履歷或許不夠輝煌，但每份家教經歷都有詳細反饋和學生進步記錄。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

她頓了一下，在他漸起波瀾的注視下繼續：“至于我‘敢’投簡歷——我需要這份工作，貴府發布了**。

我認為這是基于雙方需求的平等嘗試，與‘敢不敢’無關。”

男人挑眉，眼中戲謔淡去，取而代之是更深的、帶著探究的興味。

他忽然走近兩步，距離驟然縮短。

崔云馨能聞到他身上清冽的雪松氣息，帶著極強的侵略性。

“平等？”

他低笑，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她所有偽裝，“一個背著巨額債務、明天房子就要被拍賣的人，站在這里跟我談‘平等’？

崔小姐，你的底氣……從哪來的？”

轟——崔云馨全身血液沖上頭頂，又在瞬間褪得干干凈凈。

他調查了她。

如此迅速，如此徹底。

混雜著羞辱、難堪與恐慌的洪流沖垮了她的鎮定。

臉色血色盡褪，指尖冰涼。

然而就在情緒決堤的懸崖邊，一種奇異的感覺托住了她——仿佛退無可退，腳下便是深淵，反而讓一切變得簡單。

那是絕境滋生的孤勇。

她抬起眼，清澈眸子里燃著被逼到絕境的火光，明亮得驚人。

“我的底氣，來自我會竭盡全力做好承諾的工作。”

聲音因激動微顫，卻字字清晰，“來自無論處于何種境地，我都不會對需要負責的事情敷衍了事。

債務是我的私事，我會用自己的勞動償還。

而我的專業能力和職業道德，與我銀行賬戶的數字無關。

閔先生，您聘用的是家庭教師，不是信用分析師。”

她喘了口氣，將最后一絲顫抖壓下：“如果您認為我的個人財務狀況 disqualify我勝任這份工作，那么，我尊重您的判斷。

面試可以結束了。”

說完，她不再看男人瞬息萬變的表情，彎腰去拿簡歷和材料，動作決絕。

指尖即將觸到紙張的剎那，一只骨節分明、戴著價值不菲腕表的手，先一步按在了她的簡歷上。

男人低頭，看著近在咫尺的她因強忍情緒而微顫的睫毛，和她緊抿的、失去血色的唇。

那里面有混合著脆弱與堅韌的奇異美感，像風雪中不肯折斷的細竹。

他忽然笑了，不是剛才那種漫不經心的調侃，而是……發現了有趣事物的、帶著灼熱溫度的笑。

“脾氣倒是不小。”

他松開手，首起身，恢復慵懶姿態，但眼神己徹底不同，“我是閔玧。

閔澈的叔叔。”

“崔云馨，”他念她的名字，像在品味什么，“你被錄用了。

試用期一個月。”

他頓了頓，在她驟然抬起、充滿驚愕與不可置信的目光中，慢條斯理補充：“不過，收起你那套‘平等’的理論。

在這里，我說了算。”

“現在，跟我去看看你未來的學生。

讓我看看你的‘專業能力’，是不是像你的嘴一樣硬。”

閔玧說完，不再看她，轉身朝外走去。

背影挺拔，帶著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崔云馨站在原地，心跳如擂鼓，掌心濕冷。

羞辱、憤怒、劫后余生的虛脫，以及一絲連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異樣感——仿佛他最后那個帶著灼熱溫度的眼神，在她冰冷的心防上，燙下了一個無法忽視的印記。

她知道，踏出這扇門，就真的踏入了一個由他制定規則的世界。

為了那線生機，她別無退路。

深吸一口氣，拿起材料，挺首脊背，跟上了前方那個仿佛掌控一切的男人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