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瀕死了前生

瀕死那日，絳珠仙草的記憶突然覺醒。

原來所謂還淚宿命，不過是警幻仙姑的一場騙局。

再睜眼時，她回到了入榮國府前。

想起假慈悲的賈母和笑里藏刀的寶釵，她笑了。

這一世，定要她們血債血償。

只是那個總在御花園堵人的西爺，怎么總說些奇怪的話？

“妹妹的帕子可繡好了？”

“奇變偶不變？”

首到他掏出那個會發光的方盒子：“林妹妹，葬花吟聽過嗎？”

冷。

骨髓深處滲出的寒，像是臘月里最尖利的冰棱，一根根扎進五臟六腑，又隨著每一次艱難的呼吸，在肺腑間攪動翻騰。

每一次吸氣，都像吞下帶刺的冰雪，每一次呼氣，又帶出喉頭腥甜的銹味。

“咳咳……咳……”劇烈的嗆咳撕扯著單薄的胸腔，仿佛要將這副油盡燈枯的軀殼徹底震碎。

林黛玉費力地撐開沉重的眼皮，視線模糊不清，只看到繡著纏枝蓮的帳頂在眼前旋轉晃動。

喉嚨里堵著滾燙的腥甜，她下意識地偏過頭，一口暗紅的血沫便不受控制地涌出唇邊，濺在素白錦被上，洇開幾朵刺目的、枯萎的花。

紫鵑跪在榻邊，哭得幾乎背過氣去，手里緊緊攥著一塊被血染污的帕子，聲音嘶啞破碎：“姑娘！

姑娘您再忍忍……藥……藥就快煎好了……”她的眼淚大顆大顆砸在冰冷的腳踏上，那聲音微弱得如同蚊蚋，被窗外呼嘯的風雪徹底吞沒。

藥？

林黛玉的唇角無力地牽動了一下，扯出一個比哭更冷的弧度。

這些年灌下去的湯藥，比瀟湘館外竹葉上的晨露還要多，又有哪一碗真能續得了命？

不過是徒增些苦澀，讓這苦海沉淪的日子，顯得不那么倉促罷了。

人參養榮丸，好一個“人身養榮丸”孤女好欺，謀財害命！

父親、母親，你們在天之靈看見了嗎，玉兒真的好想你們。

心口那股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絞痛猛地加劇，像有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了那顆早己千瘡百孔的心，用力撕扯。

她纖細的手指痙攣地揪緊胸口的衣襟，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出青白，身體不受控制地蜷縮起來，如同離水的魚。

意識在劇痛和窒息的浪潮中沉沉浮浮，仿佛隨時都會徹底沉入無邊的黑暗。

就在這瀕死的混沌邊緣，一點幽微的碧光，毫無預兆地在她識海深處悄然亮起。

那光點起初微弱如螢火，隨即猛地炸開！

無數陌生又熟悉的記憶碎片，裹挾著洪荒亙古的氣息，如同決堤的洪流，狂暴地沖垮了她搖搖欲墜的心神。

那是扎根于靈河岸邊，承天地清露、沐日月精華的漫長歲月；是每一片枝葉舒展時感受到的、來自三界十方的純凈祈愿；是神瑛侍者每日以甘露澆灌時，那離譜的觸感，生在河邊，何須澆灌……還有——那張端坐于太虛幻境最高處的、寶相莊嚴的臉！

警幻仙姑！

“癡兒……”那威嚴又帶著一絲悲憫的聲音，如同驚雷在她靈魂深處炸響，“你既受神瑛甘露灌溉，此恩當以畢生淚水償還，方全因果，了卻塵緣……”畢生淚水……償還……騙局！

一個冰冷徹骨的念頭，如同淬了劇毒的冰錐，狠狠刺穿了所有迷障！

什么還淚宿命！

什么因果循環！

不過是高高在上的仙神，為了維系她們所謂的“秩序”，隨手布下的一場精巧絕倫、冷酷無情的騙局！

將一株懵懂的仙草，投入這萬丈紅塵的熔爐里，看她掙扎、哭泣、枯萎，最終化作她們口中一聲輕飄飄的嘆息！

滔天的恨意，混雜著被愚弄的極致屈辱，如同地獄深處最熾烈的業火，轟然席卷了她殘存的意識！

那火焰燒干了瀕死的軟弱，燒盡了宿命的枷鎖！

“呃啊——！”

一聲壓抑到極致的、如同瀕死幼獸般的嘶鳴從她喉嚨深處擠出，帶著血沫。

身體里最后殘存的一絲力氣被這滔天恨意催發，她猛地弓起身，染血的指尖死死摳進身下冰冷的被褥，指節因用力而發出不堪重負的“咯咯”聲，仿佛要將這承載了太多虛假溫情的錦緞徹底撕裂！

“若有來世”她一字一頓，聲音嘶啞破碎，卻帶著一種玉石俱焚般的狠絕，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齒縫間磨礪而出，淬著心頭血，“……便休怪……我……心狠手辣！”

最后幾個字，幾乎耗盡了她的生命。

眼前驟然一黑，徹底失去了所有知覺。

身體軟軟地跌回冰冷的被褥之中，唯有那染血的指尖，依舊保持著緊攥的姿態，像是凝固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