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裂縫之下

柳樹村己經三年沒下過一場透雨了。

老村長蹲在田埂上，像一截枯死的樹樁。

他的手指**裂縫，能埋進半截小臂——那裂縫張著黑黝黝的口子，像是大地餓極了的嘴。

去年秋收時裂痕還只到手腕，如今己經能吞下整個肘關節。

他抓起一把土，指縫間簌簌漏下的不是沙粒，是碾碎的希望。

遠處那棵百年老柳樹死了三個月零七天。

老村長記得清楚，因為枯死那日，老張頭正好咽了氣。

此刻夕陽西沉，柳樹的影子投在龜裂的田地上，枝椏扭曲如老張頭臨終前伸向天空的手臂——五指戟張，像是在質問蒼天，又像是要抓住最后一縷云。

"爹，咱家糧缸見底了。

"鐵柱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沙啞得像兩塊磨砂紙在摩擦。

老村長沒回頭，他怕兒子看見自己皸裂的眼角——那里早就流不出淚了，只剩下兩道褐色的鹽漬。

懷里揣著的布包發燙，那是全家最后半袋玉米面，摻了麩皮和槐樹花，省著吃夠三天。

"明兒你帶二狗他們去縣城。

"老村長突然把布包按在兒子手里，玉米面隔著粗布刺啦作響。

他看見鐵柱喉結滾動，十七歲的少年郎，脖子細得能看見青筋在薄皮下跳動。

"這是全村最后的口糧。

"他說完就背過身去，假裝沒聽見兒媳在灶臺邊壓抑的抽噎。

月光爬上來的時候，五個年輕人的影子斜斜切過曬場。

鐵柱蹲在碾盤旁分糧，缺角的瓦罐里，玉米面堆成小小的金字塔。

他用手掌量著分成五份，每份剛好蓋住掌心。

二狗突然湊過來，眼珠子在月光下泛著綠光，像是餓極了的狼。

"柱子哥，"他**裂開的嘴唇，"縣太爺要是不給糧..."鐵柱沒答話。

只是沉默著抬頭望向村口，那棵死柳樹的枝條在風里搖晃，發出干巴巴的響聲，像是老張頭的骨頭在棺材里碰撞。

瓦罐底最后幾粒玉米渣粘在陶壁上，像不肯離去的魂靈。

時間過得飛快，來不及思索天就亮了，鐵柱帶著二狗他們踏上出發的路。

村口，老村長和鄉親們默默地看著他們，眼神里有期待，更有擔憂。

一路上，五人腳步匆匆，鞋底揚起的塵土在身后彌漫。

他們的身影在荒蕪的大地上顯得那么渺小，卻又帶著一股不屈的倔強。

當縣城的輪廓終于出現在遠方，鐵柱深吸一口氣，握緊了拳頭，每根手指的骨節明顯可見，身旁的二狗等人也跟著挺首了腰板，他們知道，接下來的路充滿未知，但為了全村人的希望，他們必須走下去。

第三天晌午，走在最后的大牛突然栽進塵土里。

鐵柱掰開他攥緊的手，掌心躺著沒舍得吃的半塊餅。

他們用枯草蓋住大牛的臉，繼續往前走。

縣城城墻出現在視野里時，二狗突然搶走了所有人的干糧袋。

鐵柱撲上去時，二狗掏出柴刀，刀尖上的銹斑像干涸的血跡。

"傻子才真去求糧！

"二狗的身影消失在揚起的黃土里。

鐵柱跪在滾燙的地上，懷里的瓦罐碎片扎進胸膛。

他想起離家時父親的眼神，突然抓起沾血的碎片，一下下刨開堅硬的土地。

當指甲全部翻起時，他捧起一抔黃土，小心地裝進空糧袋。

夕陽把那個爬向縣城的身影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永遠走不到盡頭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