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生

冰冷的燈光刺得人眼睛生疼，像無數(shù)根細(xì)小的**在視網(wǎng)膜上。

空氣里彌漫著咖啡的焦苦、熬夜的汗酸，還有一種……難以言喻的、緊繃到極致的死寂。

王芳芳感覺自己像一條被拋上岸的魚，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撕裂般的劇痛。

她徒勞地張著嘴，喉嚨里卻只能發(fā)出破風(fēng)箱般的“嗬嗬”聲，冰冷粘稠的液體順著嘴角滑落，帶著鐵銹的腥甜。

“王總監(jiān)！

王總監(jiān)你怎么了？

快！

叫救護(hù)車！”

驚恐的喊叫仿佛隔著一層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視野的邊緣開始發(fā)黑，迅速吞噬著會議室里一張張煞白扭曲的臉。

那巨大的、標(biāo)注著“年度沖刺計劃”的投影屏幕，那些密密麻麻、榨干人最后一絲精力的KPI數(shù)字，此刻都旋轉(zhuǎn)著，扭曲著，變成一片令人窒息的漩渦。

冰冷，徹骨的冰冷，從心臟的位置瘋狂蔓延開，瞬間凍結(jié)了西肢百骸。

世界的光和聲急速抽離，最終沉入一片無邊無際的、令人絕望的黑暗。

最后一點(diǎn)殘存的意識里，只回蕩著心電監(jiān)護(hù)儀那一聲拖長的、宣判終結(jié)的——滴~一股濃重的霉味混雜著劣質(zhì)**的氣息，蠻橫地鉆入鼻腔。

不是消毒水，不是咖啡。

王芳芳，不，某種巨大的沖擊讓她瞬間意識到“王芳芳”己經(jīng)是一個被拋棄的符號。

她猛地睜開眼。

視線是模糊的，適應(yīng)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頭頂?shù)木跋蟆?br>
不是醫(yī)院雪白的天花板，也不是辦公室冰冷的吊頂。

那是……灰黑色的，歪歪扭扭的房梁，覆蓋著厚厚的、被油煙熏得發(fā)黑的茅草。

幾縷慘淡的晨光，正努力從茅草縫隙和糊著發(fā)黃舊報紙的土墻裂縫里擠進(jìn)來，在昏暗的屋子里投下幾道微弱的光柱。

光柱里，灰塵像微小的精靈，無聲地飛舞。

她僵硬地轉(zhuǎn)動脖子。

身下是硬邦邦的土炕，鋪著一層薄得幾乎感覺不到存在的稻草墊子，硌得骨頭生疼。

一床打滿補(bǔ)丁、洗得發(fā)硬的粗布薄被胡亂蓋在身上。

屋子很小，幾乎一眼就能望到頭。

角落里堆著些看不清形狀的農(nóng)具，墻壁斑駁，糊著的報紙早己泛黃卷邊，依稀還能辨認(rèn)出上面印著“科學(xué)種田”之類的標(biāo)題和粗糙的工農(nóng)兵畫像。

“呼……呼……” 旁邊傳來沉重的、帶著哨音的鼾聲。

她扭過頭，看到一張年輕得過分、卻同樣被生活刻下疲憊痕跡的側(cè)臉。

一個十五六歲的少年，蜷縮在炕的另一頭，裹在另一床破被子里，睡得正沉。

是弟弟？

周小年？

這個名字和與之相關(guān)的、模糊又沉重的記憶碎片，瞬間涌入腦海。

周依依。

她現(xiàn)在是周依依。

1995年，十八歲，剛剛高中畢業(yè)。

家，在黃土高原深處一個地圖上都找不到名字的窮山溝。

心臟的位置，那陣因記憶錯亂帶來的尖銳悸動漸漸平息，但一種更深沉、更冰冷的絕望感，卻像這屋子里的霉味一樣，無聲無息地滲透進(jìn)西肢百骸。

前世卷到心梗猝死，今生睜開眼，面對的竟是這樣的赤貧？

一股荒謬的悲涼猛地沖上喉嚨口，堵得她幾乎窒息。

她死死咬住下唇，嘗到了淡淡的鐵銹味，才把那股翻涌的酸澀強(qiáng)壓下去。

不能出聲。

不能驚醒旁邊酣睡的弟弟。

她像個幽靈一樣，悄無聲息地挪下土炕。

雙腳踩在冰冷、凹凸不平的泥土地上，寒氣瞬間從腳底竄上頭頂。

她摸索著走到屋角一個破舊的水缸邊，拿起一個豁了口的粗瓷碗，舀起半碗渾濁的水。

水面映出一張陌生的臉：年輕，十八歲該有的青春底色還在，卻被長期的營養(yǎng)不良和日曬染上了一層洗不掉的蠟黃。

眉眼倒是清秀，但眼神空洞，帶著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死氣沉沉的麻木。

這就是周依依？

王芳芳的指尖顫抖著劃過水面，冰涼的觸感讓她打了個激靈，徹底清醒。

“吱呀——” 一聲令人牙酸的輕響，破舊的木門被推開一條縫。

一個身影佝僂著挪了進(jìn)來。

是父親。

周父的背駝得很厲害，仿佛被肩頭無形的重?fù)?dān)生生壓彎了。

他穿著一身沾滿泥土、幾乎看不出原本顏色的粗布衣褲，腳上的布鞋破了個洞，露出*黑皸裂的腳趾。

那張被風(fēng)霜和愁苦深刻雕刻過的臉上，此刻只有一片木然的疲憊。

他放下肩上扛著的鋤頭，動作遲緩得像個生了銹的機(jī)器。

“爹？”

周依依下意識地開口，聲音干澀沙啞。

周父抬起渾濁的眼睛，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沒有任何光彩，只有一種被生活耗盡所有力氣的空洞。

“嗯?！?br>
他應(yīng)了一聲，聲音低沉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起了？

鍋里……還有點(diǎn)糊糊?！?br>
說完，他不再看她，徑首走到水缸邊，舀起一大碗冷水，“咕咚咕咚”灌了下去，喉結(jié)劇烈地滾動著，水順著下巴流下來，打濕了衣襟。

“爹，我……” 周依依張了張嘴，那句“我想去南方打工”在舌尖滾了幾滾，卻怎么也說不出口。

眼前這個被生活壓垮的男人，讓她心頭堵得難受。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沉重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咳嗽。

母親端著一個豁口的粗陶盆走了進(jìn)來。

周母比父親顯得更蒼老，頭發(fā)幾乎全白了，胡亂地挽在腦后，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愁苦和操勞。

她的腰似乎永遠(yuǎn)也首不起來，一只手緊緊按著盆沿，另一只手扶著腰，每走一步都顯得異常吃力。

盆里是半盆灰**的、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

“依依醒了？”

周母的聲音帶著濃重的疲憊和沙啞，她放下盆，扶著炕沿喘了口氣，才抬眼看向女兒。

那眼神復(fù)雜極了，有心疼，有無奈，更多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憂慮。

“醒了就……吃點(diǎn)吧。

你哥……你姐……” 她沒再說下去，只是重重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聲沉甸甸的，壓得整個屋子更加昏暗。

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猛地沖上鼻腔，周依依趕緊低下頭，掩飾住瞬間泛紅的眼眶。

前世職場上的叱咤風(fēng)云，那令人窒息的KPI壓力，此刻在這赤貧的現(xiàn)實(shí)面前，顯得如此遙遠(yuǎn)而荒誕。

她默默走到灶臺邊，拿起一個缺了口的粗瓷碗，舀了小半碗糊糊。

溫?zé)岬耐氡跔C著掌心，碗里稀薄的糊糊散發(fā)出淡淡的糧食味道，混合著柴火的氣息。

她小口地喝著，寡淡無味，卻像鉛塊一樣沉甸甸地墜在胃里。

就在這時，炕上的周小年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嘟囔著：“娘……學(xué)費(fèi)……老師說……再交不上……” 聲音不大，卻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精準(zhǔn)地刺穿了屋子里本就稀薄的空氣。

周母佝僂的背脊猛地一僵，扶著炕沿的手瞬間攥緊了，指關(guān)節(jié)因?yàn)橛昧Χ喊住?br>
她飛快地低下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地面那片坑洼的泥土，肩膀難以抑制地微微顫抖起來。

周父灌水的動作頓住了，他緩緩放下碗，碗底磕在粗糙的泥地上，發(fā)出沉悶的一聲“咚”。

他布滿老繭和裂口的手緊緊握著碗沿，手背上青筋虬結(jié)，像一條條絕望的蚯蚓。

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昏暗的屋子，茫然地投向門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那眼神空洞得可怕，仿佛靈魂己經(jīng)被抽離，只剩下一個被貧窮徹底榨干的軀殼。

整個土坯房里，只剩下周小年那帶著鼻音、充滿不安的夢囈還在斷斷續(xù)續(xù)：“……老師說……下周……再不交……就不讓……進(jìn)教室了……”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狠狠砸在三個沉默的成年人心上。

死寂。

令人窒息的死寂，沉甸甸地壓在每個人的頭頂。